“第一次見先帝,是在淨身後的第二年,我得罪了內廷一位權勢不小的太監,被尋了由頭,罰在暴雪夜裡跪在宮道邊,若無貴人經過施恩,大概便凍死了。”
“先帝那時還是王爺,那夜恰巧入宮赴宴晚歸,車駕經過,讓人給了件舊披風,一碗熱薑湯,並問了名字。”
“後來,我想盡辦法,輾轉到他府上當差,僥倖得了些許青眼。”
“他曾受過父親恩惠,許是從父親舊部那知曉了我的來歷,親口答應替方家平反,我身無長物,只能用我一輩子的忠誠換。”
方錦羨的聲音很平靜,像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舊事。
燭火在他深邃的眼中跳躍,映不出太多情緒。
“他培養我,規訓我,也用我。”他頓了頓,“我替他處理朝堂上不便明言的汙穢,平衡他無法親自下場的鬥爭,他給我權柄,也給我套上枷鎖。”
“方家的冤屈,我的性命,皆繫於此。”
虞棲見聽得屏住了呼吸,她沒想到,那聽起來頗具人情味的先帝,與方錦羨之間只是如此冰冷又牢固的契約關係。
“他兌現了承諾。”方錦羨抬眸,看向虞棲見,“登基第三年,方家沉冤得雪,構陷者滿門抄斬,我父親追封,靈位入忠烈祠。”
“那日,我用回本名,在祠堂外跪了一夜。”
沒有喜悅,大仇得報,支撐他活下去的目標驟然消失,他依然是宮廷裡殘缺的宦官,方家的榮耀回不來,死去的人也不會復活。
虞棲見心裡一酸,張張嘴想說點什麼,卻發現任何安慰都蒼白無力,只能默默給他斟滿酒,碰杯。
方錦羨一飲而盡,繼續道:“後來便是陛下出生,先後崩逝,先帝心力交瘁,身體大不如前,他對我依賴漸重,猜忌也漸重。”
“帝王心術,大抵如此,既要用你至極限,又要防你生異心,那幾年,很累。”
“他臨終前,只召見我一個人,說把江山和兒子都交給我,若守不好,他在下面等著我方家全族。”
暖閣裡安靜得可怕,只有燭火噼啪的輕響。
虞棲見感到一股寒意從脊背竄起。
先帝這哪裡是託孤,分明是用最惡毒的詛咒我,完成最後一次拿捏,他知道方錦羨最在意什麼。
方家洗刷冤屈後的清名,家族死者的安寧,所以用這個作為最後的枷鎖,確保方錦羨即便在他死後也會竭盡全力,不惜一切代價輔佐趙硯。
好狠,也好悲哀。
方錦羨說完,久久沉默。
他垂著眼,看著杯中晃動的殘酒,側臉在燭光下顯得異常蒼白。
虞棲見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他一直是這樣對你嗎?用恩情,用仇恨,用詛咒......綁著你?”
方錦羨緩緩抬眸,看向她。
她眼中只有化不開的難過和憤怒。
在為他感到憤怒嗎?
這個認知讓他心頭漾開一圈細微的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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