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裡的姨娘們，在我過世之後，詠寧你要照顧好她們。”
“爹，我會的！”
詠寧嘴笨，憋了半天憋出一句：“爹，我要是管不好怎麼辦？”
周清彥伸手拍了一下他的後腦勺：“管不好問你姐。你姐不管你，你娘還管你。”
我坐在旁邊抿嘴笑了。
那天晚上週清彥宿在我屋裡，睡前忽然翻了個身，臉朝著我。
屋裡只留了一盞小燈，那點光落在他臉上，白髮、皺紋、梨渦，所有東西都混在一起，變成一張蒼老而溫和的臉。
“書意。”
他叫我名字，聲音很輕。
“我這輩子對不起很多人。放高利貸逼死人、抬藥價賺黑心錢、納了十幾個妾，但有一件事我做對了。”
“什麼？”
“納你做妾。”
他伸出手，攥住了我的手指。
那雙手上的薄繭還在，只是皮膚鬆弛了，骨節凸出來，攥著我的力氣輕得像一片葉子落下來。
我反握住他的手，“三百五十兩，你賺大了。”
他笑了一下，胸腔輕輕震著。
周清彥是那年秋天走的。
也沒受什麼罪。
走之前三天，他把詠寧叫到跟前把家裡所有的事情交代了一遍，又讓雲稀坐了一下午。
最後一天他精神忽然好起來，吃了大半碗粥，還讓詠寧扶他到院子裡坐了坐。
老樹的葉子正黃著，風一吹簌簌往下落，落了他一肩膀。
他伸手接了一片，捏在手裡看了半天，然後轉過頭看著我，笑了笑。
“書意，那棵槐樹，明年還發芽吧？”
我說：“發，年年都發。”
他點點頭，把手裡的槐樹葉子遞給我，然後就閉上眼靠在椅背上，睡著了。
那片葉子我後來夾進了那本《本草綱目》裡，“當歸”那一頁，乾透了，薄薄的一片，脈絡清晰。
周清彥走了之後，我把家裡的事全交給了詠寧媳婦。
我不操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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