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油燈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投在補丁窗戶紙上。
瘦瘦的一條，彎著腰，像一棵終於準備開花的竹子。
有點過於瘦弱了。
我摸著肚子想，這日子大概要開始好起來了。
他果然說話算話，每天帶回來的油紙包明顯厚實了，三天一條魚五天一碗肉，灶臺上還多了半籃子雞蛋。
我也沒跟他客氣，該吃吃該喝喝。肚子裡那個一天比一天大，總不能讓它在裡面喝西北風。
可他那個人，日子好了起來，嘴裡的話卻更少了。
每天早出晚歸的，回來也不怎麼說話，吃完飯就坐在燈下翻他那本舊賬冊，一邊翻一邊拿筆在上面寫寫劃劃。
那些字跡密密麻麻的，我看不清寫了什麼，只看見他的眉頭擰著，鬆下來又擰上。
懷孕快四個月的時候，我坐在床邊把那條補了不知道多少回的中褲疊起來放好，頭也沒抬，隨口問了一句：李明禮，你一個月五兩銀子，剩下的呢？
他手裡的筆頓了頓，沒有抬頭。
你一個月給我留三兩，那剩下的二兩，包括吃飯的，也吃不了二兩呀！
他放下筆，沉默了好一會。
油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補丁摞補丁的窗戶紙上。
“書意，”聲音低低的，像怕被人聽見似的。
“我跟你說了，你別生氣。”
你說。
他從床底下摸出那口舊木箱來，把面上的舊衣裳拿開，又掀開一層硬紙板，底下露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
他把紙展開，攤在桌上。
我湊過去一看，上面寫的全是名字，足足二三十個，每個名字後面都注著“米、布、炭、藥”之類的字樣。
密密麻麻的，一筆一劃寫得端端正正。
你從月錢里扣出來的那些銀子，全在這兒了？
他點了點頭，喉結動了動：“每個月四兩多左右。族裡有些人家過不下去的，老人孩子沒飯吃沒衣穿的，我就勻一些過去。還有族裡幾個讀書的童生，筆墨紙硯也是我出的。”
你名下秀才免稅的名額？
“也掛在族裡了。族裡二十幾戶人家種地繳稅，全走我的名額免了。每年省下來的那些糧，夠好幾戶人家吃一整年。”
原來是這樣。
你自己不要生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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