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晚湜跟著陳皮一同走到了那輛鐵皮車旁邊，車身上密密麻麻的彈孔在月光下像是一張張無聲的嘴，訴說著方才那場槍戰的激烈程度。
車門的鐵皮被子彈打得凹進去好幾處，車窗玻璃倒是奇蹟般地還完好無損，只是蒙了一層灰撲撲的塵土。
陳皮抬手拉開車門，正準備邁進去，身後的張晚湜忽然叫住了他。
“等等。”
陳皮停下動作，側過頭朝她看去，眉頭微微鎖起，那表情分明是在問——又怎麼了？
張晚湜蹲在車尾的位置，伸出食指指著後輪，抬起頭來看向他，臉上的表情介於無奈和絕望之間：“車壞了。”
陳皮垂下眼眸看去，右後方的那個輪胎已經在方才的槍林彈雨中被不知道哪顆不長眼的子彈打了個對穿，橡膠胎壁上豁開一道寸把長的口子，整隻輪胎癟得像一張攤開的煎餅，輪轂直接擱在了地上。
他用腳尖踢了踢那隻癟掉的輪胎，確認它已經完全失去了搶救的價值。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那輛報廢的鐵皮車，落在後方不遠處日本人開來的那輛小型卡車上。
卡車的車燈還亮著，兩束白光直直地射向樹林深處，引擎甚至都沒熄火，發出低沉的怠速聲，陳皮微微揚了揚下巴，朝卡車的方向努了努嘴：“那兒不是還有一輛。”
張晚湜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那輛卡車，然後緩緩地、堅定地搖了搖頭，她的表情變得有些微妙，像是在面對一道超綱的考題，嘴唇抿了又抿，最終艱難地開口：“這個我是真不會。”
她抬起頭看著陳皮，語氣裡帶上了一絲自暴自棄的坦誠：“你如果不怕等會翻溝裡，我也可以試一試。”
陳皮看著她的臉，似乎在判斷她這句話裡有幾分是謙虛幾分是實話，幾秒鐘之後他得出了結論——她那雙眼睛裡寫滿的是純粹的、毫無保留的心虛。
她是真的不會，他移開目光，望了一眼來時那條彎彎曲曲的土路，在夜色中像一條灰白的帶子蜿蜒著伸向遠方，看不到盡頭。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心裡盤算了一下從這裡走回城裡需要多長時間，然後做出了一個並不怎麼情願的決定。
“罷了，”他轉身朝著那條唯一的路邁開了步子，聲音從肩膀上方飄回來，語氣像是在宣佈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那就只能走回去了。”
“走回去？”
張晚湜在心裡默默地把這三個字咀嚼了一遍，每一個字都硬得硌牙，她記得清清楚楚，方才開車來的時候油門踩到底都開了好一陣子，少說也有好幾公里。
這幾公里放在平時倒也不算什麼，可現在是深更半夜，她穿的是一雙帶跟的鞋子，腳下的路是坑坑窪窪的土路，剛才還經歷了一場槍戰，她的腎上腺素已經退潮了，疲憊感正從骨頭縫裡往外滲。
走路回去？腳不得廢了？她心中雖有十萬個不樂意，可眼看著陳皮已經走出了好幾米遠，那背影在夜色裡越來越小，她咬了咬牙，還是小跑著跟了上去。
兩人沿著那條土路一前一後地走著，月光被路旁稀疏的樹影篩成了碎銀，灑在腳下的路面上明明滅滅。
夜風從林子深處吹過來，帶著泥土和枯葉混合的氣息，偶爾還能聞到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不知道是從他們身上的衣服飄出來的，還是從遠處那片剛剛經歷了屠殺的荒林裡順風飄來的。
張晚湜走在陳皮的右側，稍微落後他半步的距離，她側過臉，藉著月光朝陳皮看去——方才在打鬥的時候沒顧得上細看，此刻安靜下來，她才注意到他右肩的衣料上有一道不大不小的破口，布料的邊緣被子彈的高溫燙得微微焦黑，破口周圍的深灰色衣料被血洇成了暗沉沉的黑。
傷口本身不算深，子彈只是擦著皮膚飛了過去，留下一道像是被燒紅了的鐵絲燙過的痕跡，但因為他方才一直在不停地揮臂發力，那傷口被反覆牽拉，始終沒有癒合的機會，血還在源源不斷地往外滲，雖然量不大，卻在肩頭洇開了一片。
張晚湜沒有想太多，幾乎是出於本能，她上前一步，一把拉住了陳皮的那隻胳膊。手指扣在他的小臂上，掌心能感覺到他手臂上緊實的肌肉和布料底下傳來的體溫。
陳皮被她拉得腳步一頓，停了下來。
他轉過身看著她，臉上的表情是純粹的困惑，完全不理解她為什麼突然拽住自己。
“你受傷了？”張晚湜的目光落在他肩頭那片被血洇溼的衣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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