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五立刻收斂心神，回話道：“已經談妥，只要按月繳納保護費，漕幫願意為我們的貨船提供庇護，避開沿途關卡巡查。只是漕幫龍頭想要見您一面，敲定長期合作。”
我微微頷首：“擇日安排會面。另外，傳信給三伯，上海交易穩妥之後，不必急著折返，可以探查蘇州一帶的古墓線索。”
兒女情長暫且擱置。
手中勢力、長江商路、日後重回長沙的籌碼，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只是方才那匆匆一瞥，終究擾亂了心緒。
我清楚，只要身處九門這個圈子，往後和吳老狗相遇的機會只會越來越多。我能躲開這一次，躲不開下一次。
倘若來日再遇，我又該如何自處？
天色漸晚，江風翻卷著水汽湧入茶樓。我拿起桌上斗笠，起身離開。
“回客棧，清點賬目。”
江浪滔滔，掩蓋住心底那一點難以割捨的悸動。
對我來說，漢口只是箇中轉的落腳點，我的根基和心血，全都在北平。
上輩子大半輩子，我都紮根在燕地，混古玩圈子、鋪商業脈絡、攢下所有家底，那座老城藏著我所有的算計和孤熬的日夜，是我最熟的地盤。
穩住漢口的漕幫合作、打通長江中轉的路子後，我沒多耽擱，立刻安排所有人手各司其職。霍五常駐漢口打理江南分點，統籌各地貨源，把南方收來的古玩分批、隱秘往北轉運。安排妥當，我就帶著親信北上，回了北平。
從十二歲跟霍家決裂、離開長沙，整整六年，我全都守在北平，一點點熬出自己的基業。這些年我徹底放下了所有下地摸貨的行當，乾乾淨淨做正經古玩收購、商貿生意，再也不沾半點兇險陰私的活計。
當年跟我一起從長沙逃出來的人裡，有個叫霍青的姑娘，心思細、嘴巴穩，最擅長應付各種場面、周旋各色人物。剛到北平沒多久，她在一場商會宴席上，認識了北洋軍官陸崢。
兩個人看對了眼，不顧旁人閒話，安安穩穩走到了一起，沒多久就成婚了。
我沒攔著。亂世裡頭，手裡有錢不如手裡有靠山，軍政路子是最硬的底牌。我提前跟霍青說清楚，她嫁入陸家，就代表我們這一支自立門戶的霍家人。
之後幾年，我們源源不斷出錢，幫陸崢打點人脈、疏通官場關係、鋪平升遷的路子。他一路穩穩往上爬，在北平軍政圈子徹底站穩了腳跟。外頭所有人都傳，陸崢能混得這麼風光，全是沾了霍家女婿的光。
陸崢也不否認，坦然認下這個名頭，明面上處處照拂我的商號、貨倉和所有生意，幫我擋了無數官府的無端盤查、勒索刁難，護著我在北平安穩發展。
但沒人知道，我們私底下還有另一層打算。
我親眼看著軍閥混戰、世道混亂、百姓流離失所，心裡早就看透了這爛透的亂世。所以這些年，我一直悄悄拿出經商賺來的銀錢，藉著古玩貨運、南北轉運的掩護，暗中接濟北方潛伏的革命隊伍。
每次出貨入賬，除去養著手下、擴張生意、打理人脈的開銷，總有一筆錢悄悄分流出去。南北往來的船隊、車隊，也會偶爾幫著掩護需要轉移的進步人士，全程由陸崢在官場兜底。
他身居高位手握實權，對此一直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藉著職務之便幫我們抹除痕跡、規避搜查。這件事絕密至極，半點風聲都不能漏，一旦暴露，我們所有人都是滅頂之災。
明面上，我們就是一群老老實實做古玩生意的商人，靠著攀附軍政勢力求安穩；暗地裡，我們悄悄在黑暗世道里，埋下一點點星火。
這六年裡，我在北平接連開了好幾家古玩鋪子、茶棧當明面掩護，在城外山裡修了帶機關守備的隱秘倉庫，專門存放各地收購來的古物。所有藏品全是正規交易、花錢收購，乾乾淨淨，絕不碰土裡出來的東西。
我打通了整個華北的陸路商道，結交漕運、巡檢、老牌古玩世家，養了專屬的護衛隊伍，搭起遍佈城鄉的情報網，一步步把勢力扎得穩穩當當。
六年風霜磨下來，當年那個倉皇出逃、一無所有的小姑娘，徹底變了個人。
現在北平商圈沒人不知道，北邊崛起了一位姓霍的女東家，家底極厚、手段利落、性子潑辣。談生意分毫不讓，與人相爭從不吃虧，敢招惹我的，基本討不到好。所有人都只敬畏我的權勢，沒人曉得，我是當年被長沙霍家排擠、趕出門的霍仙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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