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世樓最後終於被解決,整片地底秘境徹底歸於坍塌死寂。纏繞眾人數月的星月砂幻境,盡數被埋葬在斷壁殘垣之下。
張啟山自漫天灰土中被人帶出,一身遍帶風霜,脊背卻依舊挺拔如青松,歷經數重生死棋局,眼底終於掃盡迷霧,徹底澄澈清明。
他未曾片刻歇息,當即沉聲吩咐張小魚,全力安頓四百零一全體受傷將士,細緻打理療傷休養事宜,撫卹死傷者家屬、安頓倖存兵士,將這場綿延數月的地底禍亂,穩穩收束收尾。
忙碌的人群盡數散去,城郊廢墟之上晚風蕭瑟,捲起滿地碎塵,荒涼得令人心頭髮緊。四下無人,唯有殘風落日、滿目瘡痍。
吳老狗緩步穿過狼藉空地,一步步走到張啟山身側。幾番幻境沉淪、人心猜忌、生死拉扯,早已磨盡他心頭所有浮躁,嗓音帶著劫後餘生的沙啞,眼神卻坦蕩磊落,字字清明:“我也算沒有失約,終究幫你找到了全數倖存的四百零一部隊,兌現了當初的承諾。”
張啟山側目回望他,眼底沉澱著一路並肩廝殺、彼此交付性命的厚重釋然,輕輕頷首應聲:“我素來不會失約。如今隔世樓禍根已除、虛妄終結,再過幾日,我便正式卸下重擔,退出九門,從此不再執掌九門諸事,卸去一身枷鎖與風霜。”
這句話如一塊巨石砸落,瞬間打破劫後餘生的平靜。吳老狗驟然蹙眉,心頭一緊,下意識抬手阻攔,語氣懇切又急切,帶著幾分唯恐大局傾覆的慌亂:“當初說讓你退位讓賢,全是一時氣話,作不得數。這一路我看得清清楚楚,你立身軍政部與九門之間,步步斡旋、夾縫製衡,扛下上峰猜忌、江湖非議、漫天流言與重壓,硬生生護住九門數百子弟性命,守住長沙一方安穩太平。縱觀九門上下,無人有你這般胸襟、手段與擔當,九門不能沒有你,還請你繼續坐鎮九門之首,穩住大局。”
數年積攢的猜忌、隔閡、誤解,在一場場生死並肩中悄然消融,蕩然無存。張啟山望著眼前赤誠坦蕩的吳老狗,心底積壓許久的沉鬱盡數散開,眉眼漸緩,終於卸下緊繃的心防。
一旁的齊鐵嘴靜靜佇立,看著二人冰釋前嫌、重修舊好,懸著的心徹底落地,眉眼舒展,由衷生出滿心慰藉與歡喜。
無人知曉,不遠處的殘垣陰影裡,霍仙姑靜靜立在晚風之中,將兩人對話盡數聽入耳中。她一身素衣沾塵、鬢髮微亂,剛從地底險境脫身,周身尚且帶著未散的陰寒煞氣,身姿清瘦挺拔,眼底卻凝著一抹溫柔暖意。
自突圍以來,她始終沉默隨行,不爭不搶、不喧不擾,默默看著吳老狗褪去迷茫、褪去偏執,愈發坦蕩成熟,心底翻湧著萬千柔軟。
這一路,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吳老狗的掙扎。他困於幻境、困於記憶、困於人心猜忌,數次自我懷疑、數次身陷迷途,卻始終守著本心、守著信義。
霍仙姑素來清冷寡言、情緒內斂,從不輕易表露兒女情長,可歷經層層生死,她早已將這份隱忍情愫刻入骨血。她不求朝夕相伴,不求名分坦蕩,只求他歲歲平安、安穩無虞。
吳老狗似是有所感應,驀然轉頭,目光穿過蕭瑟晚風,精準落在陰影中的霍仙姑身上。四目相對的一瞬,喧囂盡散、風塵靜止。
他看清她眼底未褪的疲憊、滿身的風霜,看清她刻意偽裝的清冷下藏著的牽掛與擔憂。方才面對大局坦蕩直言的人,此刻心頭驟然一軟,喉結微不可察地滾動了一下。
無需言語,兩人早已默契於心。生死場上淬鍊出的情意,從不用刻意言說。吳老狗微微頷首,目光溫柔沉靜,無聲安撫她所有的忐忑不安。霍仙姑輕輕回視,極淺地彎了彎眉眼,心底高懸許久的大石,終於穩穩落地。
可劫後餘生的溫情轉瞬即逝,長沙城內的暗流洶湧,從未有片刻停歇,一場針對九門的絕殺陰謀,早已悄然織網成型。
羅長官致電霍文海,語氣淡漠威嚴,直言追問九門處置進度。霍文海蟄伏多年、野心深藏,早已對盤踞長沙、根深蒂固的九門勢力忌憚又垂涎,一心想要徹底拔除九門、取而代之,只是素來謹慎畏責,忌憚九門盤根錯節的人脈與勢力,遲遲不敢貿然動手、落下口實。
羅長官早已洞悉他的心思,冷聲提點,字字暗藏權謀算計:“處置九門,當如修剪庭中樹木,剪去旁枝亂象、肅清異動即可,不必斬草除根、趕盡殺絕。九門在長沙盤踞數十年,人脈錯綜複雜、根基深植故土,貿然屠戮殆盡,只會引發全城恐慌、上下動盪,得不償失。”
看似制衡規勸,實則是默許縱容、暗中撐腰。結束通話電話後,霍文海再無顧忌,野心徹底暴漲,徹底拋開最後一絲顧慮。
他暗中尋訪湘西最頂尖的殺手首領黑崎,以重金相托,只求取九門全部當家人首級,一舉掃清前路障礙,徹底掌控長沙局勢。黑崎性情狠戾嗜血、貪利無情,聽聞重金酬勞,當即痛快應允,一場籠罩整個九門的絕殺棋局,就此悄然鋪開。
霍文海深諳人心軟肋,對九門眾人的執念與短板瞭如指掌,步步精準佈局、逐一算計。
他告知黑崎,二月紅畢生執念全系亡妻,半生深情皆系一棺,軟肋外露、極易攻破。自從他的妻子死後,二月紅心灰意冷、厭避紛爭,獨自隱匿在一處隱秘密室閉關避世,知曉密室入口者寥寥無幾,守備薄弱、最易偷襲。
除此以外,陳皮多年心結難解,偏執的認定二月紅害死師孃,師徒隔閡根深蒂固、仇怨難解,是最容易挑撥利用的一枚棋子。
黑崎依計行事,手段陰狠刁鑽,直接抬出二月紅亡妻的棺木,隻身尋到常年與師門對峙的陳皮。陳皮一生最敬師孃,絕不容許任何人褻瀆師孃英靈、驚擾逝者安寧。眼見棺木現世、被人用作要挾,他瞬間目眥欲裂、怒火焚心,手持九爪勾便朝著黑崎衝殺而去,拼死護著師孃棺槨。
可他處處顧忌棺木周全、不敢全力出招,招式束手束腳、破綻百出。纏鬥焦灼之際,黑崎抓住轉瞬即逝的破綻,驟然從背後迅猛偷襲,勁力直透經脈要害,陳皮周身經脈受創,眼前一黑,當場暈厥倒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