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之外,霍仙姑手持報紙,看著解封的訊息,心頭大石落地。可她抬眼四望,蒼茫天地間,遍尋不見吳老狗的身影。
方才稍稍安穩的心,瞬間再度懸起,密密麻麻的慌亂席捲全身。她太懂吳老狗,重情執拗、甘願犧牲,最怕他獨自扛下所有風雨,默默奔赴一場必死之局。她順著林間小路匆匆奔走,眼底滿是焦灼,一遍遍在心底默唸,只求他平安無事。
而此刻的吳老狗,已然孤身踏入滿城蕭瑟的長沙城。梨園舊地,物是人非,二月紅一身落寞,看淡大勢,只求攜亡妻棺木隱世餘生。
兩人相對而立,細數年少過往、亂世無奈,皆是滿心滄桑。二月紅飲酒消愁,劇毒纏身之際強行貪杯,生機飛速流逝。
為終結所有執念、徹底演好惡人戲份,吳老狗忍痛點火,焚盡棺木,斬斷二月紅半生執念。
烈火熊熊灼燒的不僅是棺木,更是他自己最後的溫柔與赤誠。從此,世間再無溫和重義的吳老狗,只剩冷血無情、殘害同門的九門叛徒。
一夜之間,他遍歷各門。
面對半截李的託付、陳皮的執拗、黑背的剛烈,他盡數狠心出手,親手終結同門殘局,替他們解脫亂世煎熬,也為自己鋪就揹負罵名的絕路。一身鮮血、滿身風霜,他踏著血色夜色歸來,步履沉重、眼神死寂,再無半分往日鮮活。
霍仙姑就靜靜立在院中,立在晚風裡,等他歸來。她看見他滿身血跡、狼狽不堪,衣衫破碎、滿身滄桑,心口驟然狠狠一抽,密密麻麻的疼席捲四肢百骸。
她來不及追問緣由,快步上前,指尖微微顫抖,小心翼翼想去觸碰他的傷口,語氣滿是藏不住的慌亂與心疼:“你怎麼傷成這樣?到底發生了什麼?”
她以為他只是與人爭鬥負傷,滿心擔憂、滿心憐惜,生怕他受半分苦楚。吳老狗抬眸看她,眼底是化不開的疲憊、隱忍與愧疚。
他避開她溫柔的觸碰,不敢直視她清澈的眼眸,不敢讓她看見自己眼底的血色與殘忍,只是淡淡開口,平靜道出自己殘害同門、肅清九門的所作所為。
他語氣平淡,無半分悔意,可微微顫抖的聲線,卻出賣了他心底極致的痛苦與煎熬。這世間最殘忍的戲,是親手屠戮摯友、揹負千古罵名,還要裝作冷血無情、心甘情願。
霍仙姑的動作驟然僵在半空,所有的擔憂、所有的焦灼,瞬間化作刺骨的寒涼與酸澀。
她怔怔看著眼前的人,看著這個素來最重情義、溫柔赤誠的少年,如今滿身血腥、眼底死寂。她一瞬間就懂了,懂了解九的棋局,懂了他所有的隱忍與犧牲,懂了他為何獨自消失、為何滿身罪孽歸來。
他不是變壞了,他是替所有人,當了惡人。
滾燙的酸澀瞬間湧上眼眶,她素來清冷孤傲、從不落淚,此刻眼底卻悄然泛紅。
她沒有質問、沒有指責,只是靜靜望著他,望著他獨自扛下所有風雨、所有罪孽,望著他親手碾碎自己半生名聲、半生情義。千言萬語堵在喉頭,最終只化作一句極低、極輕,帶著哽咽的話:“你何苦……把所有罪,都自己扛。”
吳老狗垂眸,避開她溫柔的目光,喉間滾動著無盡悲涼,低聲道:“總要有人扛。我不扛,所有人都得死。”
他甘願做棋局裡最骯髒的棋子,做世人唾罵的叛徒,用自己的聲名、自己的餘生、自己的性命,換九門殘存之人平安,換長沙安穩,換她一世無憂。
晚風掠過庭院,捲起滿地蕭瑟。霍仙姑望著他落寞孤寂的背影,心底疼得寸寸碎裂。
她終於明白,他所有的冷漠、所有的殘忍、所有的不近人情,全是偽裝的鎧甲。
鎧甲之下,是最純粹、最滾燙的情義,是寧願犧牲自己,也要護盡全員、護她周全的深情。
她緩緩上前,不顧他滿身血汙、滿身寒涼,輕輕站到他身側,無聲與他並肩而立。亂世傾頹,九門傾覆,世人皆唾他惡行,可她懂他所有苦衷、所有犧牲。
天下人負他、罵他、棄他,唯獨她,信他、懂他、伴他,至死不渝。
吳老狗緊繃的心絃,在這一刻徹底崩裂,眼底死寂褪去,只剩無盡酸澀與動容。他這一生,殺伐、隱忍、犧牲皆無所畏懼,唯獨怕辜負她的深情與信任。
次日,長沙報紙頭條炸裂全城,將吳老狗塑造成貪婪弒主、殘害同門的亂世奸人,滿城唾罵、人人唾棄。
羅昂見局勢完美契合自己的預判,心中大定。張啟山獨自緬懷捨身殉局的張小魚之際,羅昂登門到訪,拿出軍政印章,告知霍文海已死、局勢可控,而吳老狗的狠戾行徑,徹底打亂舊有殺六保三的佈局,如今九門亂象叢生,唯有徹底清剿方能安穩,勒令張啟山三日內收尾結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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