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農走出巷子，拐上了一條土路，是棚戶區的方向。
剛走到巷口，一個人影從路邊的牆根下站起來。
“周大伯？”
老農停住腳步，眯著眼看了半天。
“你是……”
“陸承武。”那人往前走了一步，月光照在他臉上，憔悴得不像話。
左臂吊著繃帶，軍裝上的血漬已經發黑，褲腿被割開一道口子，露出小腿上一道還沒完全癒合的傷。
“陸家小子？！”老農聲音一下就變了，“你咋成這樣了？”
陸承武苦笑一聲，眉眼間藏著化不開的疲憊：“剛從前線退下來，受了點傷。”
“受了點傷？”老農瞪著他那條吊著的胳膊和滿身的血漬，又氣又心疼，“這叫受了點傷？！這都快把命丟了！”
陸承武沒接這話，避開了這個話題。
他目光落在老農身上，神色複雜。
他記得。
周大伯的兒子周大勇，是他帶過的兵。
淞滬那一仗，周大勇所在的連打到最後只剩不到十個人。
連長死了，副連長死了，周大勇扛著炸藥包衝到日軍坦克底下，炸了個粉碎。
連屍首都沒留下。
後來，陸承武自己也受了傷，被彈片削斷了肋骨，扎進肺裡，差點沒命。
他在後方醫院躺了兩個月，傷沒好利索就被踢了出來，政府說他是輕傷兵，不需要繼續治療，遣返回鄉自行療養。
至於遣散費？沒有。
撫卹金？周大勇的家屬去領了七八趟，一分沒拿到。
陸承武知道錢去哪了。
上頭的軍官層層截留，到了最底下就成了“暫未審批”“手續不全”“核實中”。
核實個屁。
全進了那些人的口袋。
他自己都窮得叮噹響，醫藥費全靠戰友東拼西湊，根本拿不出錢來幫周大伯。
每次路過棚戶區都想來看看，但來了又能怎樣？兩手空空，說幾句廢話？
所以他一直躲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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