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等著老陳往下說。
“是這樣的，”老陳把碗放下，清了清嗓子，臉上的表情切換成了半真半假的無奈，“我那個私塾不是關了嘛，房東把我東西都扔出來了，欠了兩個月房租，實在是沒辦法了，才來你這邊——”
“老陳。”林宛把筷子往碗上一擱，直接打斷了他。
“嗯？”
“你說這話的時候眼珠子往左轉了兩次，往右轉了一次，頻率比測謊儀還忙。”她抱起胳膊，“說吧，到底出什麼事了。”
老陳的表情僵了一瞬。
他張了張嘴，腦子飛速運轉。
換個謊話？把房東改成討債的？
不行，這姑娘跟人精似的，再編一個她能當場給你拆成零件。
但他也不能說實話啊。
不是他信不過林宛，而是地下工作的規矩如此，知道得越少越安全。對林宛來說，不知道就是保護她。
“有點……麻煩。”老陳斟酌著措辭，“我在找幾個以前的朋友，託人打聽的時候驚動了不該驚動的人，被追了幾條街。”
林宛盯著他看了兩秒。
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湯，語氣隨意得跟聊天氣似的：“行吧，你不說我也不問。你們這些搞地下工作的規矩多，我懂。”
“嗯。”老陳只聽了前半句，下意識答應了一聲。
嗯完他就僵住了。
空氣安靜了大概兩秒鐘。
這兩秒鐘在老陳的感受裡大概有兩百年那麼長。
“你說什麼？”老陳放下筷子，眉頭皺起來，“什麼地下？我剛才沒聽清。”
林宛把碗擱在桌上，雙手抱胸，歪著頭看他。
那表情翻譯過來就是：你繼續演，我看你能演出什麼花來。
“你沒聽清？”她點了點頭，語氣認真得跟真的似的，“那我再說一遍，你們這些搞地下工作的，規矩多，我理解。”
“搞地下工作？”老陳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臉上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茫然，眉頭擰成一個“我聽懂了但我完全不知道你在說什麼”的弧度，嘴角往下撇了撇，甚至還配合著撓了撓後腦勺，“林老闆，我就是個私塾先生，什麼地下天上的，你說笑呢吧。”
林宛看著他，沉默了兩秒。
這兩秒里老陳的後背已經出了一層薄汗。
“陳同志，”林宛終於開口了，把筷子往碗上一擱，雙手抱胸往後一靠，表情像是在看一隻試圖用尾巴蓋住自己的貓，“你剛才‘嗯’的那一聲，乾脆得跟我當年入黨宣誓似的。要是真沒聽懂，你第一反應應該是問我‘地下工作是什麼意思’，而不是‘你說什麼’。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一個人要是真聽不懂一個詞，腦子裡壓根不會去注意那個詞。你倒好，我話剛說完你馬上開始否認，否認得比被捉姦還快。你不是沒聽清，你是聽清了之後第一反應是‘完了，要穿幫’。”
老陳的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活了小半輩子，跟特務周旋過、跟叛徒對過線、被巡捕房審了三回都咬住了沒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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