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途客車在臨江山區的黃泥路上劇烈顛簸,車窗下沿結著一層厚厚的白霜。
宋文山抬起袖子,用力抹開玻璃上的霜花,迎著傍晚微弱的夕照朝山谷裡張望。
從省城出發前,他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最壞的打算:
764廠大半廠房停了工,門崗冷清,煙囪熄火,車間大門鎖著鐵鏈,留在廠裡的老職工沒精打采地靠著牆根曬太陽。
至於女兒宋知微,多半瘦了一大圈,只憑一股犟勁硬撐著不肯低頭。
客車拐過山嘴,764廠映入眼簾。
宋文山愣了一下。
山路上並沒有他預想中的荒涼,反而有些擁堵。
一輛披著綠蓬布的解放牌大卡車正轟鳴著倒車,車斗裡堆滿了用粗木條釘死的大號包裝箱。
路邊站著個穿油垢棉襖的排程員,揮舞著紅綠小旗,對著客車司機大聲吆喝:
“師傅,往邊上讓一讓!出口的貨,得抓緊下山進貨場!”
客車靠邊停穩,宋文山拎著沉甸甸的帆布旅行包走下車門。
腳底下的地面在隱隱震顫。
那是重型沖壓機運轉時特有的節奏,沉悶卻有力,一下下叩在山谷上。
廠區上空,三根高聳的磚砌煙囪里正冒出滾滾白煙,空氣裡飄散著焦炭混合的氣味。
宋文山越走越慢。
門崗邊上的臨時停車場裡,兩輛送鋼材和木板的解放送貨車正排隊過磅。
老門衛戴著老花鏡,一邊核對提貨單上的紅印章,一邊抬手放行。
那些堆在路邊的木箱上,用黑漆清晰地噴著“紅嶺牌重型野外高壓鍋”、“慶典禮花發射裝置”。
路過舊子弟學校時,宋文山下意識停住了腳步。
過去早已落鎖停辦的排房裡,兩間靠近操場的教室居然亮起了明晃晃的白熾燈。
屋頂的煙囪冒出細細的水汽,裡頭傳出孩子們齊刷刷的朗讀聲,還夾著老師洪亮的領讀聲。
幾個高年級的孩子正抬著煤鬥往屋裡運煤,門外還停著一輛順路接送孩子的解放卡車。
路邊的生活區裡,幾個家屬正提著剛領到的凍豬肉和白菜從福利房走出來,說說笑笑。
這裡沒有省城的繁華,但每一個角落都透露出一種久違的的秩序。
宋文山站在路邊,抓著帆布包的手捏緊又鬆開。
自己是不是坐錯了車,下錯了廠區?
省城報紙上天天喊著“軍工企業要過緊日子”,怎麼這個隱匿在臨江山溝裡的舊彈藥廠,反倒像是一下子活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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