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曾經在韓王安面前信誓旦旦表示“誓與都城共存亡”的守將們在看到秦軍旗幟的第一時間便忙不迭地打開了城門，
他們所求的不過是秦軍不屠城、不劫掠、不株連宗族——而大秦鐵騎素來軍紀嚴明，只要對方開城投降便秋毫無犯，
於是這場戰爭變成了一場單向的、幾乎毫無抵抗的急行軍，秦軍士卒甚至連刀鋒都來不及擦拭便趕赴下一座城池了。
韓王安在秦軍兵臨新鄭城下的那一日終於做了一生之中最清醒的一個決定。
他換上庶民的白麻布衣，親手解開象徵王權的發冠，將那方代表韓國正統的金印捧在掌心，以卑躬屈膝的姿態跪在了新鄭城的北門之外，黃土沾滿了他的衣襟與手掌。
當內史騰的坐騎踏過新鄭城門的那一刻，韓國——
那個在春秋時代曾經以“勁韓”之名威震諸侯的國度，正式在歷史的塵埃之中閉上了沉重的雙眼，連一聲最後的嘆息都未能留下。
緊接著，趙國迎來了它末日的倒計時。
趙國的抵抗比其他五國都要慘烈得多，畢竟這個以騎兵起家、以鐵血立國的諸侯國骨子裡流淌著比其餘五國都更加彪悍的血液，連空氣之中都帶著一股鐵鏽與烈馬的味道。
趙王遷雖然懦弱到了骨子裡，可趙國大將李牧卻是一位真正能夠讓秦軍都為之忌憚的統帥，他的名字在大秦鐵騎之中便如同一座橫亙在道路上無法繞過的險峰。
邯鄲城外的那場決戰持續了整整三天三夜。
秦將王翦與李牧兩軍對峙於漳水之畔，數十萬大軍列陣於河岸兩側，鐵甲映日、戰旗蔽空、戰鼓之聲如雷霆般在天地之間來回激盪，漳水兩岸的泥土都被數十萬雙鐵靴踏成了泥濘。
那是秦滅六國之戰中最硬的一仗——李牧以趙軍殘存的精銳佈下了魚鱗陣，試圖以防守反擊的戰術消耗秦軍的有生力量，他親自坐鎮中軍，面色沉穩如同鐵鑄。
可王翦太瞭解李牧了。
他一邊以正面強攻拖住趙軍主力，讓秦軍的戰鼓聲從早響到晚震得人耳膜生疼，一邊暗中派遣一支偏師繞行千里翻越太行山，那份耐心和算計如同獵手慢慢收緊套索一般無聲無息。
當那支偏師的戰旗出現在邯鄲城外的訊息傳回李牧中軍大帳的時候，
這位一生未曾敗績的趙國名將第一次從那張鐵鑄般沉穩的面容之上流露出了那種如同看著擎天之柱在自己眼前緩緩傾斜般的神情——那是複雜到無法言說的悲涼與清醒。
他打了一輩子仗，從少年時跟著趙奢破齊開始，到中年時橫掃匈奴千里草原，到晚年時獨撐趙國這艘千瘡百孔的破船，他太清楚此刻的局勢意味著什麼了。
趙國的糧草早已見了底，士卒計程車氣早已跌到了谷底，王都之中那位趙王此刻怕是已經在盤算著該用什麼樣的卑微姿態向嬴政獻城才能保住自己的王族血脈。
李牧沉默了很久很久。
他那雙曾經無數次在戰火之中捕捉到戰機、曾經無數次在絕境之中扭轉乾坤的銳利眼眸，此刻翻湧著一種如同夕陽沉入地平線時才會有的悲壯與蒼涼。
然後他緩緩拔出了腰間那柄跟隨了他四十年的長劍，劍身上倒映出那張已經鬢髮斑白卻依然剛毅如鐵的面容，
他望著劍身上的自己做出了他一生之中最後一個決定——他選擇戰死在沙場上，以最後的血為趙國畫上一個帶著尊嚴的句號。
那場漳水之戰最終以趙軍潰敗而告終，李牧在亂軍之中被秦軍鐵騎圍困於一處土丘之上，身中十七創而屹立不倒。
當最後一名跟隨他的親兵倒在血泊之中的時候，這位趙國最後的名將緩緩將那柄長劍插入了腳下的泥土之中，
用盡最後的力氣挺直了脊樑，他站在那裡如同一座山巒一般紋絲不動。
秦軍士卒圍攏上來的時候，看到的是一具雖然被鮮血浸透了全身卻依然如同一座山巒般挺立不倒的身影，那股殘存的氣機讓那些殺慣了人計程車卒都下意識地放輕了腳步。
王翦得報之後沉默了很久，然後下令以將軍之禮厚葬李牧，他對著邯鄲城的方向輕輕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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