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經懂了父親的難處。
六千將士相隨，人人將他父親視作依仗。
倘若此刻一時意氣，背棄東吳、再度歸魏，看似是忠君報國、奔赴大義，實則是將六千追隨自己的將士推入絕境。
反覆無常，將士無依無靠，最終只會落得身死他鄉的下場。
文鴦垂首默然，只能認清現實。
死寂良久，文欽望著眼前壯志難酬的愛子，望著他眼底未曾熄滅的忠魂。
還是再度開口，嗓音低沉：“不過……我走不了，卻不代表你不行。”
文鴦猛地抬頭，錯愕的看向父親。
“我可為你備好一葉小舟，趁夜渡你過江，北上馳援天子。”
“你若願意，今夜便動身。”
“此後你的生死榮辱，皆由你自己做主。”
“我與你弟弟阿虎，便留在江東。”
“我身負六千將士身家，絕不能辜負這群捨命相托的弟兄，此生只能終老於此。”
文鴦聽聞這番話，他怔怔佇立，望著眼前鬢生華髮的父親，心口酸澀脹痛。
若是自己應允渡江，今夜一別，便是父子分隔兩國。
從此父為吳臣、子為魏將，天南地北，日後沙場相見，便是敵我殊途，刀兵相向。
更有可能，此番離別，便是此生最後一面，至死再無相逢之日。
一念及此，無盡悵然湧上心頭，文鴦心神恍惚，進退兩難。
一邊是養育自己的生父，一邊是畢生堅守的忠義初心。
自古忠孝兩難，此刻卻必須抉擇。
文欽未曾出言催促，亦不曾干預愛子的選擇。
他心中何嘗沒有匡扶魏室、報效君恩的念想？
他不願替他敲定這一生的抉擇，唯有默然等候，讓文鴦遵從本心，自主取捨。
漫長的沉默籠罩整座書房，窗外風聲簌簌，襯得屋內愈發沉靜。
良久，文鴦眼中的迷茫褪去，只剩悲壯之色。
他雙腿一屈，跪倒在地，嗓音哽咽，眼眶瞬間泛紅：“父親，恕孩兒不孝！”
短短六字，道盡萬般無奈，也決定了一生歸途。
文欽望著下跪的愛子，緩緩頷首，眼底藏著欣慰亦藏著悲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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