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歲寒，洛陽宮雪落未歇。
御書房內燃著炭爐，煙火沉靜。
曹髦伏案處置州牧改制文書，案頭簡牘堆疊，墨痕未乾。
近日朝堂諸事平順，外鎮僵持、蜀漢退守，朝中無大亂，唯獨深宮細碎是非，從未斷絕。
日暮時分，內侍躬身入內，將永寧宮冬宴始末，一字不落輕聲奏報。
從趙粲率先發難，當眾折辱陳婉，細數無根流言，到一眾新晉世家妃嬪順勢附和，群聲謗議，再到陳婉不堪其辱、掩面離席，前後經過，纖毫畢現。
內侍奏畢，垂首立旁，不敢出聲。
御書房一時寂然。
曹髦執筆的手頓在半空，筆尖懸於簡牘之上，墨珠緩緩凝住。
他沒有發怒，只是靜靜聽完全部始末，良久未動。
世人讀史，每每見歷代後宮紛擾、妃嬪爭妒，一筆帶過，只覺亂象荒唐，人心狹隘。
如今親身身處帝王之位，曹髦才明白，史書之上寥寥數筆的“後宮之亂”，從來不是一句婦人爭寵便能概括。
後宮之人，盡是帝王枕邊人。
人人背後牽著朝堂勢力。
世家女求門第榮光，外戚求宗族穩固，低位者求立足，高位者求安穩。
每一次口角、每一場私爭，看似閨閣細碎，實則根連著外朝士族博弈。
處置重了，便是打壓世族、寒外戚之心，牽動朝堂格局。
最難之處，在於情分。
趙粲如此行事，早已不是第一次。
自她入宮，曹髦便數次察覺她心性勢利、愛結私黨、喜弄口舌。
此前數次召入內殿，當面訓誡，勒令安分守禮，不許再煽動是非。
每一次斥責，趙粲皆俯首認錯，言辭恭順，俯首請罪。
可入夜之後，她侍寢在側，溫軟承歡，姿態柔順。
白日的厲聲訓誡，到了夜深枕畔，便盡數磨平。
君是君王，亦是凡人。
朝夕相對、夜夜相歡，情分擺在眼前。
明知其心性有瑕，卻終究下不得狠心重罰。
告誡歸告誡，懲處終究落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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