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觀海把人讓進屋，先去洗手。
銅盆裡的水很快浮滿黑灰與陣泥。他洗得慢，十根手指一根根搓過去，像只是做完了一件尋常修補活。
陳度沒有催。
吳明站在門邊，看見屋裡堆著許多舊陣盤。大半已經裂了，邊角寫著外院、雜役院和藥圃的名字。有的用銅絲縫過，有的補著顏色不同的陣泥，沒有一個值錢。
最靠牆的一隻陣盤寫著“幼舍東窗”，裂口補了四次。旁邊壓著半張取物單，三年前便該送回外院，對方一直沒來拿。桌角另有幾張齊觀海自己的接修單，右下蓋著他的舊私印，不見陣堂派工章。溫火陣鍋、藥圃引水盤、幼舍暖牆紋，收的多是一兩枚靈珠。
門後還靠著一塊取下來的木牌，只寫著“小陣器接修，自送自取”。齊觀海卸任以後，是自己把這些不值錢的小活接進了門。十一年下來，陣堂沒人再叫他護陣，他的手卻沒有閒過。
吳明用指腹擦過一處銅絲接縫。針腳細，陣泥也壓得平。這樣一雙手若要把暗線藏進護宗陣，只會藏得更穩。
他洗完手，給每人倒了碗涼水。
“三十二年前，山門西側破過一次。”齊觀海道，“主陣只斷了十二息。”
周青棠道：“宗史記的是七息。”
“前五息沒人敢記。”
她看向沈聽雪。沈聽雪沒有否認，只示意齊觀海繼續。
“十二息裡死了六十七個外門與役籍弟子。”齊觀海道，“我女兒也在裡面。”
他說得很平，手卻把水碗轉了半圈。
“她什麼修為？”吳明問。
“煉氣九層。替人抬傷員，沒跑過來。”
齊觀海轉水碗的手停了一下。
“西門破後，我在屍冊上找了兩遍。第一遍只有六十六個，第二遍才補上她。寫的是‘救援途中失陷’，七個字。”
他說到這裡便停了，沒有念女兒的名字。
周青棠也沒有追問。
吳明看見牆角那隻“幼舍東窗”的破陣盤，沒有問是不是她用過的。屋裡舊東西太多，不必每一件都替死人作證。
吳明沒有說節哀。三十二年太久，這兩個字放到現在只剩客氣。
齊觀海道：“主陣若能撐過那十二息，她不會死。後來我借了禁卷，把引脈法倒過來，不從一人身上抽，只從陣內每個人身上借一線。”
“一線是多少？”陳度問。
“煉氣修士睡兩日便能養回來。築基以上更少。”
“怎麼算的？”陳度問。
“拿我自己和三個知情陣師試過。”齊觀海用指節碰了碰碗沿，“再用限流陣紋壓低魂火，逐檔減到煉氣三層。”
陳度翻到四人的試陣記錄。最弱的一檔只壓到了煉氣三層，後面再無別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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