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母適時地咳嗽了一聲。
老太太不緊不慢地放下茶盞，目光在兩人之間掃了一圈，開口道：“好了，大好的日子，說這些做什麼。老大媳婦、老二媳婦，你們都是做長輩的人了，在小輩面前像什麼樣子。”
她話音雖不高，卻無人敢駁她顏面。
邢夫人和王夫人各自收斂了神色，一個低頭喝茶，一個重新捻起了佛珠，面上都不顯什麼，可那些心思任誰都能瞧出來。
賈母的目光又落在王夫人身上，補了一句：“不過說起來，寶玉現在確實大了，該好好讀讀書了。出了中午那樁子事，你也該多教導教導。”
這話不輕不重，卻讓王夫人的臉色又沉了幾分。她低著頭，恭恭敬敬地應了一聲：“老太太說的是，媳婦記住了。”
王熙鳳看準情勢，立刻笑著站起身：“哎喲我的老祖宗，您可別光顧著說教了！今兒個是給瑛兄弟接風的好日子，咱們且高高興興的，那些個正經話改日再說也不遲。”
她一邊說一邊給眾人斟酒，又拉著探春說笑：“三丫頭，你方才不是說想聽瑛兄弟的事兒麼？讓薛妹妹再給你講兩件，省得你夜裡睡不著覺惦記著！”
探春會意，立刻順著話頭拉了寶釵問東問西。
寶釵自是個心裡玲瓏的，見鳳姐兒圓場，便也撿了兩件有趣的說起來。暖閣裡的氣氛一點點回暖，眾人重新舉杯說笑，彷彿方才那番交鋒從未發生過。
在暖閣的角落裡，趙姨娘縮著身子坐在末席，眼珠子一直在賈母和王夫人之間來回轉。
她方才看得分明：老太太對那賈瑛是真的看重，王夫人對賈瑛也是真的不喜。這兩邊，她趙姨娘誰都惹不起，但她心裡卻翻來覆去地琢磨著另一件事。
她的環兒今年也十三了，讀書讀不過寶玉，辦事辦不過賈琮，在這個府裡上不得檯面。
可若是能讓環兒多跟賈瑛接觸接觸呢？那位瑛二爺可是皇上欽定的文曲星，日後肯定是做大官的人。但凡他能提攜環兒一把、隨便指點幾句，那也比整日里只吃丫鬟胭脂的賈寶玉強。
嗯，是這麼個理兒。她心裡暗暗下定主意，一定得讓環兒攀上賈瑛這根高枝。
暖閣裡繼續笑語喧鬧。
賈母被王熙鳳哄得開懷，諸位姐妹們說笑不停，王夫人和邢夫人也重新整理好情緒。雖是人人都笑著，卻都有著各自的思量。
……
宴散時已近三更。
眾丫鬟扶著各自主子散去，榮慶堂漸漸安靜下來。
賈瑛挾著一身酒氣回到自己院裡，廊下的燈籠還亮著，襲人聽見腳步聲立馬迎了出來，手裡捧著盞溫熱的醒酒湯：“二爺回來了，先喝口湯暖暖胃。”
賈瑛接過喝了一口。
襲人想伸手去扶賈瑛的胳膊，賈瑛擺擺手：“我沒事，就是身上有些酒氣。”
這是實話，以他如今的體質喝再多酒也不會醉。
此時麝月從裡間出來：“二爺，熱水已經備好了，先沐浴吧，去去酒氣。”
隨後，賈瑛由著三女伺候褪了外袍跨進浴桶，溫湯漫過肩頭，應酬了一晚的疲憊散盡。
他閉著眼靠在桶壁上，襲人跪坐一旁替他搓背，麝月添了回熱水，往水裡撒了把乾花，香菱捧著幹巾子候在屏風旁。
三女皆偷瞧著賈瑛泡在水裡的模樣，目光對上也只抿嘴一笑，沒有半分初時的羞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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