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熙鳳的眼睛忽然就起了霧。
她別開臉,不讓自己哭出來,聲音悶在嗓子裡:“瑛兄弟……你手上都是血……快去洗洗吧……”
賈瑛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不甚在意:“好。嫂子安心養病,旁的不用多想。”
他正要轉身去洗手,院子裡忽然傳來一道懶洋洋的聲音——
“王熙鳳,你在不在?給我取五百兩銀子來,我有急用。”
是賈璉。
三人腳步一頓,齊齊望向門外。只聽賈璉又喊了兩聲,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了門口。
一個小丫鬟怯生生地迎上去,聲音發慌:“二、二爺,二奶奶方才血山崩了,大夫還沒到。平兒姐姐請了瑛二爺在內室醫治……”
“什麼?!”賈璉的聲音陡然拔高,透出毫不掩飾的嫌惡,“血山崩?!那種髒病?!”
他的聲音又大又響,屋內聽得清清楚楚:“這個夜叉!怎麼得了這勞什子髒病?晦氣!真他孃的晦氣!”
罵了兩句,他忽又想起賈瑛聖恩正濃、開春還要參加會試,便忙換了一副好心的口吻朝屋裡喊:“瑛兄弟,你可莫要被那髒血沾染了啊。那東西汙穢不吉,若是濁了你的文氣,明年春闈可怎麼辦。”
屋裡一片死寂。
王熙鳳躺在床上,臉上才恢復的一點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像被人兜頭潑了一盆冰水,從裡到外冷得發僵。
她閉著眼,耳朵裡反覆迴盪著“髒病”“晦氣”“濁了文氣”幾個字,攥著被角的手劇烈顫抖,心如死灰。
平兒咬著嘴唇,胸口劇烈起伏,可礙於賈璉是主子,到底忍住了。
鴛鴦站在一旁,面色也難看得很——她雖是丫鬟,但在賈府這麼多年,什麼髒的惡的沒見過,此刻聽了賈璉那番話,連她都氣得說不出話來。
王熙鳳的眼淚終於是落了下來。
她死死咬著唇不讓自己哭出聲,可淚如雨下,無聲浸溼了枕巾。她連抬手去擦的力氣都沒有,就那麼躺著,任淚水滑過臉頰。
她這輩子沒在任何人面前示過弱。
她風光、潑辣、得意,她管著偌大一個榮國府的內務,下人們誰見了都得恭恭敬敬叫一聲“二奶奶”。
她以為她已經足夠強大了,可以不在乎任何人的言語。
可這一刻,那些她以為早已無堅不摧的東西,被賈璉幾句話砸得稀碎。
賈瑛轉過身來,目光落在那張淚流滿面的臉上,下意識地心疼。
她不敢看他,只是側過頭去,把臉埋進枕頭裡,壓抑著哭聲。
他沒有急著走,走到床邊,從袖中取出一塊乾淨的帕子遞過去:
“嫂子且安心養病,不必將那些汙言穢語放在心上。醫者眼中只有病患,不分男女,也無所謂什麼髒不髒、濁不濁的。你這條命已經死過一次了,往後好好生活,比什麼都強。”
這番話落入王熙鳳耳中,她埋著臉,身子還在抖,抽泣聲卻漸漸小了下去。
屋外賈璉的腳步聲已經遠去,嘴裡還罵罵咧咧:“這該死的母夜叉,真耽誤老子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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