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三,上巳節。
這是京城一年裡最熱鬧的日子之一。按例,這一日官民同樂,曲水流觴,祓除畔浴。但真正的熱鬧不在民間,而在城外的芙蓉園。
芙蓉園是皇家園林,平日裡緊閉不開,唯獨上巳節這一日,會對朝中五品以上官員的家眷開放。
說白了,這是京城頂級門閥世家的春遊,是夫人小姐們爭奇鬥豔的場合,也是公子哥們相看人家的最好時機。
能進芙蓉園的,不是朝中重臣之後,便是世代簪纓之族。門檻之高,連尋常的小京官都只能望園興嘆。
往年沈驚鴻最不耐煩這種場合,嫌拘束,嫌規矩多,嫌那些小姐們一個個端著架子說話像唸書。
今年倒是不嫌了,壓根沒人來請。
沈家在上巳節的帖子單上被劃掉了,不是因為門第不夠,而是因為鬧了那一齣退婚的笑話,誰家都不太想沾這個晦氣。
傅家的帖子倒是早早地送來了,燙金的箋子,印著芙蓉園的山水紋樣,措辭典雅,是太子府親自差人送來的。
帖子上的意思很客氣,春光明媚,園中百花盛開,恭請太傅夫人攜女賞花。
傅明遠難得地開了口。
“去玩玩吧。”他在飯桌上說,“病了這些日子,也該出去透透氣了。芙蓉園裡的花開得好,不比咱們府裡那幾株老桃樹差。”
傅夫人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傅明遠向來不太願意讓女兒出門拋頭露面,倒不是守舊,是怕她身子受不住,今日主動開口,倒是稀罕。
傅雲央低著頭,用筷子輕輕撥著碗裡的米飯,沒有說話。
“帖子是太子府送的。”傅明遠又說,嘆了口氣,“不去,反倒顯得刻意。”
這句話說得輕描淡寫,但在座的幾個人都聽出了弦外之音,太子府的面子不好不給。上回拒了太子府的提親,已經駁了一次面子,這回再不去,便是明擺著不把東宮放在眼裡了。傅明遠在朝中為官多年,這點分寸還是有的。
傅雲央沉默了一會兒,輕輕點了點頭。
“好。”
傅夫人微微鬆了口氣,小蝶在旁邊差點笑出聲來,硬是咬著嘴唇忍住了。
———
三月初三,天公作美。
昨夜下了一場細雨,清晨便停了。空氣裡還帶著雨水洗過的清潤,桃花、杏花、海棠都被洗得格外鮮亮,花瓣上掛著晶瑩的水珠,在晨光裡閃閃發亮。
芙蓉園的大門從卯時便開了,一頂頂轎子、一輛輛馬車魚貫而入,停在園門外的石坪上。下來的都是錦衣華服的夫人小姐,公子少爺,個個穿戴一新。
傅家的馬車到得不算早,也不算出挑。青帷馬車在那一排排朱輪華蓋中顯得有些素淨,但車簾上繡著的傅家家徽,足以讓門前的侍從恭敬地彎下腰。
小蝶先跳下車,伸手去扶傅雲央。傅雲央今日穿了一件淺杏色的衫子,外罩一件淡綠色的薄氅,顏色清淡素雅,在一眾奼紫嫣紅中反倒顯得格外出挑。
頭上戴的還是那頂淡紫色的薄紗斗笠,遮住了面容,她的身子還沒好利索,走路的步子很慢,小蝶幾乎是半扶半抱著她下了車。
芙蓉園裡的景緻確實好。亭臺樓閣錯落有致,曲水迴廊蜿蜒曲折,各色花木按照時令次第開放,沿著溪流兩岸,三三兩兩地聚著賞花的人,笑聲、說話聲、偶爾傳來的琴聲笛聲。
傅雲央跟著傅夫人,安安靜靜地走在人群中。她不怎麼說話,只是偶爾停下來看看花,看看水,看看遠處亭子裡有人在投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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