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筆觸的力道，那顏料氧化的層理，那從畫布纖維裡透出來的時間感，和他熟記於心的梵高原作特徵，幾乎完全重合。
沒有任何高仿品能做到這種極致的細節還原，那些肌理和痕跡是幾十年甚至上百年自然老化的產物，人工做舊哪怕手段再高明，也只能模仿其形，模仿不了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歲月感。
一瞬間，無數念頭在他腦海裡轟然炸開。
“備車。”他把手機往桌上一扔，聲音又急又啞，“立刻去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快！”
工作人員愣了一下，還沒來得及問為什麼，羅森博格已經抓起外套大步往外走了。
他顧不得年邁的身體，腳步快得像身後有火在燒。
羅森博格博物館距離紐約現代藝術館並不遠，車程不過十分鐘。
車子一路疾馳，穿過曼哈頓中城擁堵的街道，很快抵達了那座灰白色調的現代主義建築門口。
羅森博格推開車門時雙腿還在微微發顫，不知道是因為激動還是因為年邁的身體經不起這番折騰，又或者兩者都有。
時隔二十年，他再度出現在這座老死不相往來的博物館正門口，瞬間吸引了執勤人員的注意。
當班的委員會成員漢斯正好在大廳裡巡視，一眼就認出了來人，臉上立刻浮現出戲謔的，看好戲的表情。
當年雙方決裂的鬧劇，整個歐美收藏圈人盡皆知，漢斯毫不掩飾自己的調侃，故意揚高了聲音：“稀客啊。這不是發誓永不踏入我們博物館半步的羅森博格先生嗎？
今天怎麼捨得主動登門了？”
羅森博格壓根懶得跟他廢話，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掏出30美金，隨手扔在售票處檯面上，算作購票。
然後一言不發，轉身大步朝著展館五樓的方向走去，步伐又快又急，身邊的風都帶起來了。
漢斯看著他反常的模樣，只當他又是不甘心當年的執念，依舊跟在後面嗤笑著，等著看他自取其辱。
二十年前羅森博格鬧了那麼大一齣笑話，如今回來還不是得乖乖買票低頭？
可漢斯不知道，羅森博格此刻腦子裡只有一件事。
二十年前，他最後一次參觀這幅館藏《星夜》時，反覆觀摩了整整四個小時，對每一處細節，每一絲筆觸都刻進了骨頭裡。
那種記憶不會褪色，就像你永遠不會忘記初戀的臉。
時隔二十年，再度直面這幅掛在展館正中央的名作。
羅森博格只看了第一眼，渾身驟然僵住，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熟悉的構圖，熟悉的色彩，猛一看和記憶裡分毫不差。
可在普通人眼裡毫無區別的畫作，在他這樣的一流專家眼中，漏洞百出。
顏料質感的厚重感不對，表層龜裂紋理僵硬得像模具壓出來的，筆觸起承轉合之處完全缺乏梵高獨有的那種神經質的情緒張力，底層底稿痕跡更是徹底缺失。
那曾梵高習慣用鉛筆輕輕勾出的草稿線，在這幅畫上根本找不到。
這不是真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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