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裡她的睫毛在臉上投了一小片淡淡的陰影,嘴唇微微張著,呼吸綿長而平穩,整個人鬆弛得像一隻在太陽底下曬飽了的貓。
她睡著了。
“這事明兒到為父書房再說。先把碗收了,秀禾,讓小四回房睡。”
姜碩把姜之遙手上那碗剩湯輕輕端起來放在石桌上,一滴沒灑。
寢室裡,沈氏沒有睡意。
她側躺著,手搭在被面上,半晌沒動。
姜碩躺在她旁邊,呼吸平穩。
沉默了好一會兒,沈氏翻了個身,面朝著姜碩,若無其事開口:“當家的,你有沒有覺得……咱們瑤娘不一樣了?”
她說得輕描淡寫,尾音又輕又碎,像是怕重了會驚著什麼似的。
姜碩呼吸一滯,瞬間又恢復了。
他側過頭來,在黑暗裡看著沈氏模糊的輪廓。
她的手搭在被面上,指尖絞著被角的布料,這個動作她緊張的時候才會做。
姜碩心裡明白。
妻子大概有所察覺了,今日去萬年縣,姜之遙說了什麼、做了什麼,沈氏全看在眼裡。
那份縝密和利落,跟從前那個只知道爭強好勝的女兒判若兩人。
沈氏不是傻子。
“我也發現了,要不然,我為什麼去文昌宮找覺空大師?”
沈氏心裡不安。
“大師怎麼說?”她的聲音發緊。
“大師說,小四那場大病,燒了幾日,人差點沒救回來。那孩子熬過了鬼門關,腦子被燒開了竅,對生死有了不一樣的領悟。從前看不開的、想不透的,如今都能想明白了。人還是那個人,可心性不一樣了。”
他說完這話,黑暗裡安靜了很久。
“你是說……她還是她?”
“還是她。”姜碩聲音很穩,“只是開了竅,比從前聰明,也膽大,咱們應該高興才是。”
沈氏沉默一會兒,忽然輕笑:“開了竅?這竅開得也忒大了些。今日她在馬車裡跟行舟說的那些話,什麼路修好了運費就低、運費低了商販就多,一套一套的,我聽著都一愣一愣的,她從前哪會說這些?”
“從前她不說,是因為她……怕我。”姜碩說,“如今不怕了。”
沈氏沒再追問。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肩膀,翻了個身背對著姜碩,聲音含含糊糊,帶著一點快要入睡時才有的軟:“那我往後可不敢小瞧她了……這丫頭如今說話,比行舟還有板有眼。”
姜碩在黑暗裡睜著眼,看著帳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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