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芸娘正低頭核對最後一頁賬冊，聽到孫掌櫃的問話，筆尖懸在紙上，頓住了。
她沒有抬頭，可姜之遙看見她握筆的指節緊了緊，那截筆尖在紙面上停得太久，墨汁洇開了一個小黑點。
姜之遙心裡輕輕嘆了口氣。
她知道孫掌櫃說的是實話。
一個伯府的當家主母，成日泡在口脂鋪子裡跟原料和賬冊打交道，確實不合規矩。
姜芸娘過完年一直埋頭於工坊的生意，忙得腳不沾地，連賜婚那件事都被她暫時拋在了腦後。
如今被孫掌櫃一針見血地點出來，那些她刻意不去想的問題忽然間湧了上來，堵在胸口，壓得她有些喘不過氣。
她垂下眼簾，將筆輕輕擱回筆架上，可手指離開筆桿時微微顫了一下。
她沒有說話，但姜之遙看見了她臉上的黯淡。
姜之遙收回目光，看向孫掌櫃，神色從容：“伯府那邊並未提過不許管鋪子的事。掌櫃的，您且把心放回肚子裡，一切照舊便是。”
孫掌櫃愣了愣，大約是沒想到她會這樣篤定地回答。
他看了看姜之遙，又看了看姜芸娘，最終點點頭，又談了幾句旁的事，姜之遙便起身告辭。
她拉著姜芸娘出了降雪齋，兩人上了馬車。
車廂裡安靜了一會兒。
姜芸娘坐在窗邊，望著簾子外掠過的街景，忽然低聲問道：“四妹，你方才……是不是騙了孫掌櫃？伯府那邊，從沒有說過這個話。”
她抬眼看著姜之遙，眸子裡有不安：“等我嫁過去，再管理鋪子……確實有些不妥當。”
“姐姐，”姜之遙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你先告訴我，你心裡真實的想法，你還想不想繼續管拾香塢？”
姜芸娘被這個問題問得怔住了。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這雙手從去年夏天起，便開始接觸胭脂原料、製作流程、賬冊入庫。
她學會了分辨不同產地的硃砂和紅藍花，根據季節調整售賣的色號，與孫掌櫃討論新品定價和促銷方式等等……
那些日子很忙，有時還會伏案到天黑，可每次看到鋪子裡新調出的顏色被人歡喜地買走，看到賬冊上的數字一點一點地漲，她心裡就填滿了喜悅和充實。
她覺得自己是活的。
而不是一件等著被安排、被抬進某個陌生宅子裡的物件，她是一個能創造些什麼、能憑自己的本事立住的人。
“我想。”
姜芸娘又說了一遍，像在跟自己確認：“我想繼續管這鋪子。不想做那種囿於後宅、整日只想著如何討夫君歡心的夫人。”
“好！只要你想，這鋪子就絕不會假手於人。姐姐，等霍伯爺回來，你找個機會，把你的心意跟他說清楚。他若能接受，自然最好；若是不接受……”
她眨眨眼，笑得狡黠：“那咱們再想辦法就是了。天塌下來，還有妹妹給你想辦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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