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吝嗇地擠進狹小的窗戶，在佈滿灰塵的水泥地上投下幾道慘淡的光斑。空氣裡殘留著消毒水和廉價藥膏的刺鼻氣味，混合著老舊房屋特有的潮溼黴味，沉悶得讓人喘不過氣。
蘇晚靠在冰冷的床頭，薄被下的身體依舊虛弱，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小腹深處殘留的、如同餘燼般悶燒的鈍痛。低燒退去一些，留下的是更深的疲憊和一種彷彿被掏空五臟六腑的虛浮感。她的目光落在夏晴手中那張輕飄飄的紙上。
那上面，是她剛剛用盡全力簽下的名字，和那句冰冷的宣告——“此生不復相見”。
夏晴看著她蒼白如紙、毫無波瀾的臉，心臟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她小心翼翼地摺好那份字字泣血的離婚協議，裝進一個普通的白色信封裡。“晚晚，”夏晴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努力想擠出一個安慰的笑，卻比哭還難看，“我…我這就去找個快遞點寄出去。你…你好好躺著，千萬別亂動。顧醫生留下的藥在桌上，水和吃的我都放好了…”
蘇晚的目光緩緩從信封上移開，望向窗外那片被高樓切割得支離破碎的、灰濛濛的天空。她的眼神空茫，沒有焦距，彷彿靈魂早已飄離了這具殘破的軀殼。對於夏晴的叮囑，她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極其輕微地眨了一下眼睫，如同垂死蝴蝶最後一下無力的振翅。
夏晴看著好友這副心如死灰的模樣，喉頭哽咽得發疼。她不敢再停留，生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緒崩潰大哭，匆匆拿起信封和鑰匙，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這間瀰漫著絕望氣息的陋室。
鐵門“哐當”一聲關上，落鎖的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裡顯得格外刺耳。
房間裡只剩下蘇晚一個人。
死寂，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她淹沒。
那一直強行壓抑著的、如同實質般的巨大空洞感，終於失去了唯一的屏障，排山倒海般向她襲來。身體上的疼痛在藥物的作用下似乎變得遙遠模糊，但心口的位置，卻像是被硬生生剜去了一大塊，只剩下一個呼呼灌著冷風的巨大窟窿。
孩子。
那個在她身體裡悄然孕育、短暫存在過的小生命。
那個她甚至沒來得及為他（她）想一個名字的骨肉。
那個在她最需要依靠的時候，被親生父親徹底遺忘、在她冰冷的手術檯上被剝離的…祭品。
“呃…” 一聲破碎的、壓抑到極致的嗚咽，終於無法控制地從蘇晚緊咬的牙關中溢位。她猛地抬起雙手，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臉！冰冷的指尖深深陷入蒼白的皮膚裡，身體如同秋風中的落葉，無法抑制地劇烈顫抖起來。
沒有嚎啕大哭。
只有壓抑到令人窒息的、斷斷續續的、如同瀕死小獸般的悲鳴，從指縫間溢位。滾燙的淚水洶湧而出，瞬間濡溼了她的掌心，沿著手腕蜿蜒滑落，浸溼了衣袖。她蜷縮著，將臉深深埋進屈起的膝蓋裡，瘦削的脊背弓起一道絕望的弧度，在昏暗的光線下劇烈地聳動著。
那些被她強行刪除的記憶碎片，此刻如同失控的洪水，衝破了她用麻木築起的脆弱堤壩，瘋狂地湧入腦海。
結婚紀念日清晨，她對著鏡子，手輕輕覆上依舊平坦的小腹，那裡正悄悄孕育著一個嶄新的、屬於她和傅承聿的小生命。一絲隱秘的、帶著巨大期待的羞澀和甜蜜，如同初綻的花蕾，悄然在她心頭綻放。她練習著該如何開口告訴他這個驚喜，想象著他可能出現的、哪怕只是一絲短暫的錯愕或喜悅…那是她在那段卑微愛戀裡，偷偷珍藏的、最奢侈的幻想。
而現實呢？
現實是冰冷的消毒水，是刺眼的手術燈，是身體被撕裂的劇痛，和穿透手術室厚重門板傳來的、為另一個女人歡唱的生日歌！
是護士那句帶著羨慕的議論：“傅總對林小姐可真上心啊…”
是那個男人，在她和孩子生死攸關的時刻，正親手為林薇點燃生日蠟燭！
巨大的屈辱感如同海嘯，瞬間將她吞沒，比身體的痛苦更甚千倍萬倍！她所有的愛戀，所有的期盼，所有的卑微付出，在那個瞬間，都變成了最可笑、最廉價、最不堪回首的諷刺！連同她腹中那個無辜的小生命，都成了這場荒誕鬧劇中最悲慘的祭品！
“啊——！” 一聲淒厲到變調的悲鳴，終於衝破了蘇晚緊捂的唇！她猛地抬起頭，佈滿淚痕的臉上是扭曲到極致的痛苦和恨意！那雙曾經盛滿溫柔星光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焚燒一切的、刻骨的怨毒！她死死地盯著虛空中的某一點，彷彿那裡站著傅承聿和林薇！
為什麼？！
為什麼要把她踐踏至此？！
為什麼連她最後一點念想、最後一絲為人母的希望都要徹底碾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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