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寶香當然知道他要問什麼,她摩挲著他勁瘦的手腕,眯眼想了一會兒。
“我有沒有跟你說過我們村以前還有一個人,叫陳鳶兒?”
他搖頭。
她笑,將雙手交疊在腦後,說故事似的道:“陳鳶兒是城裡有錢人家的女兒,與程槐立日久生情,心甘情願放棄富貴,跟著他一起回桂鄉村生活。”
“最初兩人還算恩愛,陳鳶兒一連給程槐立生了兩個兒子。但生育之事傷身體,她變得體弱多病,時常需要喝藥,也幹不了重活。”
“兩人沒錢,過得很艱難,程槐立一開始還願意出去幹活養家,但日子一長,他開始覺得陳鳶兒是個負累。”
“陳鳶兒是個傻姑娘,她察覺到丈夫的態度變化,不想著一拍兩散,倒覺得是自己的問題,便拼著病體又懷了第三胎,想著再生一個就好了,再生一個,程槐立說不定就會回心轉意。”
“結果在胎兒八個月大的時候,程槐立找來了一個神婆給她看胎。神婆看完離開之後,他就翻出了家裡所有的糧食,帶著兩個兒子一起走了。”
“陳鳶兒什麼也不知道,以為自己的丈夫真是趕集去了,直到那場大雪落下來,屋裡屋外都找不到吃的,她才猛然明白自己被拋棄了。”
“她差點凍死在那個雪夜裡。”
“幸好左鄰右舍都是好心腸的人,王更夫給了她幾根紅薯,劉爺爺給了她半袋稻穀,花嬸嬸給了她一小塊排骨,葉婆婆自己都吃不飽飯,還時常煮湯過去照顧她。”
“眼看她能捱過那個冬日順利生產,隔壁村的人卻拿了契書來,說程槐立收了他們五兩銀子,要賣陳鳶兒的屍體過去配陰婚。銀子都給了,人就算沒死也要打死帶走。”
“陳鳶兒驚怒之下難產而亡,從她肚子裡剖出來的女娃瘦瘦巴巴的,連哭聲都沒有。”
張知序眼裡掀起了驚濤駭浪。
當時陳寶香為搶靈藥去扮鬼嚇唬程槐立,說的似乎就是這一段。
-神婆一句我懷的是女兒,你就想將我餓死在家裡,還要賣我的屍體去配陰婚。
-程三旺,我來找你索命,你欠我的,要用命來還。
當時他就奇怪程槐立怎麼會怕成那樣,原來一切都是真實發生過的事。
心裡的預感越來越明晰,他道:“這是在十九年前發生的。”
“是。”
“你如今剛好十九歲。”
“是。”
張知序:“……”
他有些不忍地看向她。
面前這人捏著他的手指,似乎猶豫了一瞬,但最後還是坦蕩地道:“我當時在襁褓裡,臉都已經發紫了,大家都說我是個死胎,還是葉婆婆偷摸將我抱出去,使勁拍打我的腳心,才將我救了回來。”
斷開的線索突然連成合理的線條,張知序腦海裡閃過扮鬼那日的畫面。
程槐立原是不怕鬼的,他的驚恐失態,全是在陳寶香掀開頭髮露出臉之後。
——活人只有在看見死人的時候才會覺得那一定是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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