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不同舟渡》第138章 夜宴圖(2)

作者:羨魚珂·24天前

謝鑄眼眸一暗,朝那兩人敬盞飲酒:“我謝家為他前仆後繼死了多少人,他若扶得起,我與諸公也不會坐在此處了。”

秋姐兒扶著牆,竭力讓自己站穩,她所聽到的每個字都在衝擊著她的認知。

可她也從未像此刻那般清晰又飛速地思考著,過往很多碎片忽然有秩序地拼湊了起來。

永康二十一年,在朝為官的父親,極力主戰,推行新政卻遭不利,被貶回家,人前為了幾分面子,依然是處事不驚的大儒謝先生,人後日日酗酒,醉酒時還會大逆不道地痛罵朝廷——有此君主,王朝危矣。

花了好幾年,父親才接受了現狀,在那個小小的船舶司中做司監,與那些太學生們空談著胸襟包袱,碌碌無為。在秋姐兒眼中,父親是鬱郁不得志的,平靜的眉眼中總有一股頹喪,但他也是有骨氣的,不肯趨炎附勢,不肯折腰違背自己的理想。

直到永康二十八年,汴京城破前三個月,父親因船舶司的事務出了一趟公差,再回來時,那股鬱郁了幾年的頹喪之氣一掃而空。

那時她還有些慶幸,以為父親終於在船舶司裡找到了一些人生的樂趣,能夠拋卻胸臆愁悶,朝前看去了。現在想來,也許就是那個時候,他和大岐達成了一些共識。

之後在金陵古剎裡偶然瞥見父親與完顏蒲若的密談,中書令沈執忠死的那夜,父親罕見地夜不歸宿……

這一切,都在指向一個可能。

秋姐兒也終於明白,父親在六堂姐死後那句“沒用的東西”,罵的是官家。

他想事更強大的君主。

秋姐兒飛快地掉頭跑開,整個金陵的夜風彷彿都朝她身上灌,要將她貫穿,要把她送往更深的黑暗,前頭就是忘川河,一碗孟婆湯,她喝一口,便能忘卻所見所聞,再次回到從前無憂無慮、色彩斑斕的美夢中。

可她不能忘。

她要牢牢記住每個人的臉孔,宴上的每一個細節,用她微薄的能力做些什麼,她回到自己房間,鋪開畫紙,以最快的速度研墨,抓起筆揮毫落紙。

直至第二日晌午,一幅栩栩如生的夜宴圖已經畫成。她一刻都不敢等,當即帶著畫進宮見長公主徐叩月。

就在她站在宮門口等待宦官入宮通報時,一匹帶著加急文書前往瀝都府的快馬挾著御前還未散去的筆墨味掠過她的身側。

歷史正以一種偶然的方式擦肩而過。

——

樹蔭下的南衣猛地驚醒,沉重的心跳幾乎要將她的四肢都釘在原地。

幾天的跋涉後他們已經到達潞陽鎮後方的山崗,只等著約定的訊號升起,他們便能偷襲潞陽鎮,和援軍前後夾擊岐兵。現下他們能做的就是等待和休整,趁著換崗的間歇南衣在樹下小憩了一會。

可就這迷迷瞪瞪的一會工夫,她好像被鬼壓床了似的。她是有意識的,知道自己在危機四伏的山裡,也知道自己在睡覺,她想醒過來,可渾身都動不了,緊接著她竟看見謝卻山朝她走了過來。

他說,快起來,要打仗了。

她想說話,可嘴巴也張不開,謝卻山沒等她,已經轉身走了,她著急極了,等等我啊!

她像是陷在綿密無形的淤泥裡,越掙扎陷得越深,突然心臟一陣真實的絞痛,她才醒了過來,滿頭虛汗。

周圍還是寂靜的山嶺,顯得蟬鳴聲愈發淒厲,斥候營計程車兵們三三兩兩地休息著,依然沒有任何前線的情況傳來。

南衣莫名又想起了一件細枝末節的事情。她隱約記得那夜營帳偷歡之後,他在她耳邊說了些什麼,可她那時太困了,甚至都沒把話在腦子裡嚼一遍。

到底說了什麼呢?

這本來是一件不必再去追想的事情,那種情景下的話能有什麼意義?可自從翻山越嶺離瀝都府越遠之後,她腦中便日夜滋生出一些細小的奇怪和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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