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州的春天來得遲，卻來得猛。
冰雪消融，黃土高原上的風不再像刀子，倒像一把粗糲的刷子，裹著沙土撲面而來，颳得人臉上生疼。但到底是暖了。
蕭衡站在城牆上，望著城外大片大片的田地。
百姓們正忙著春耕，牛拉著犁，在黃土地上犁出一道道筆直的溝壟。孩子們跟在後面，往壟溝裡撒種子，嘻嘻哈哈地跑著。
遠處有幾戶人家正在修葺屋頂，一個婦人站在院子裡晾衣服，紅紅綠綠的，在灰黃的天地間格外顯眼。
“節帥，”張仲武站在他身側，捋著鬍鬚，臉上帶著幾分欣慰，“去年這個時候，城外還是一片荒蕪，百姓逃的逃、死的死，十室九空。如今總算是緩過來了。”
蕭衡沒有接話，目光落在那片田地上，久久不動。
張仲武又道：“朝廷減免賦稅三年，又撥了種糧，百姓們有了盼頭。再加上節帥定下的通商之策，商路也通了，如今麟州城裡的商鋪比去年多了三成。昨日下官去集市上看，米糧、布匹、鹽鐵，樣樣都齊全了，價錢也穩得住。”
“商路的事，”蕭衡開口，聲音平淡，“不能只盯著眼前的三年免稅。三年之後，稅賦要定得合理，太重了商人不來，太輕了軍需無著。你跟孫伯庸商量著辦，定個章程出來。”
張仲武拱手道：“節帥放心，下官與孫先生已經在擬了。”
蕭衡點了點頭，轉身下了城牆。
練兵場上，喊殺聲震天。
三千精銳正在操練陣型，盾兵在前，槍兵在後，弓弩手列於兩翼，進退有序，動作整齊劃一。
蕭衡站在高臺上，目光如鷹隼般掃過每一個方陣。
趙大勇站在他身側，低聲彙報：“節帥，各營都衛長的選任已經進行到第三輪了。按照您的吩咐，能過前兩輪的，都是軍中拔尖的。但第三輪……”
“第三輪我來。”蕭衡脫下外袍，露出裡面一身緊身短打，腰間束著革帶，勾勒出勁瘦有力的身形。
趙大勇嚥了口唾沫：“節帥，您又要親身試身手？”
蕭衡看了他一眼：“怎麼，怕我把你的人打壞了？”
趙大勇苦著臉，心裡說：您這一個多月打了十幾個都衛候選人，個個鼻青臉腫，有兩個到現在還在床上躺著。
但他不敢說出口，只能抱拳道：“節帥手下留情。”
蕭衡沒理他，大步走向演武場。
今日應考的是步軍左營的都衛候選人，名叫馬成，三十出頭，身材魁梧，虎背熊腰，一雙拳頭有砂鍋大。
此人是去年那場守城戰中拼殺出來的悍卒，身上有七處傷疤，作戰勇猛，在軍中有“馬鐵頭”的諢號——據說他打仗時習慣用腦袋撞人。
馬成見了蕭衡，抱拳施禮，憨聲道：“節帥，末將皮糙肉厚，待會兒要是傷了節帥，您可別怪罪。”
蕭衡嘴角微微一動，算是笑了一下：“你先傷了我再說。”
兩人對面而立，相距三步。
圍觀的軍士們屏住呼吸，眼睛都不敢眨。
蕭衡先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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