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洞外頭，林子裡的動靜聽得格外真切。那是某種巨大生物踩碎枯枝的“咔嚓”聲，不緊不慢的，像是走在自家後院裡。
蘇眠沒敢真睡死，耳朵尖兒支稜著。大壯的呼吸聲很沉，像是個漏了風的舊風箱，在洞穴裡來回撞。這種有節奏的動靜，反倒給人一種莫名的安心感，讓這漆黑的禁區密林顯得沒那麼瘮人。
也不知過了多久，洞穴裡的空氣突然變得溼冷起來。
那是一股子白慘慘的濃霧，順著隱身幕布的縫隙，像是一條條溜進來的白蛇，慢騰騰地往樹洞深處鑽。霧氣濃得化不開，在那幾株生菜苗上頭盤旋著，把那點子微弱的紫光都給攪得模糊了。蘇眠猛地睜開眼，鼻尖聳了聳。
空氣裡帶著一股子爛透了的果子混著生鏽鐵片的甜腥味，這味道直往嗓子眼裡鑽，燻得人胃裡一陣翻騰。
她下意識地握緊了手裡的短刀，身子微微前傾，看向洞口。守在那兒的大壯早就動了，他這會兒正屏住呼吸，原本靠著的後背挺得筆直，右手死死按在工兵鏟的柄部。
大壯沒回頭，但他雙眼盯著外面，在濃霧裡搜尋著什麼。那股子甜腥味越來越重，像是有什麼東西正隔著一層幕布，在洞口外頭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蘇眠輕手輕腳地挪到洞口邊緣，順著幕布的縫隙往外看去。
外頭的霧氣更重，把那些巨型蕨類植物都遮成了一個個模糊的影子。就在離樹洞不到五米的地方，幾隻半人高的影子正慢悠悠地晃過去。等那些東西走近了些，蘇眠才瞧清楚，那是幾隻變異了的螳螂。
這些畜生生得猙獰，通體透著股子慘綠色的光，三角形的腦袋上，兩顆巨大的複眼像是由無數顆碎玻璃攢成的，在濃霧裡折射出詭異的紅光。它們那對鋸齒狀的前肢長得嚇人，劃過地上的岩石時，發出“刺啦刺啦”的動靜，留下一道道深可見骨的白印子。
蘇眠覺得自個兒的心跳快了幾分，手心裡滲出了點子冷汗。這些螳螂的節肢在泥土裡起伏，每一步都踩得極穩。
奇怪的是，這些怪物明明就走在離洞口幾步遠的地方，卻像是壓根兒沒瞧見這兒有個樹洞似的。它們那細長的觸角在空氣裡劃拉著，被邏輯干擾器發出的微弱波段給晃得轉了個圈，隨即又把腦袋擰向了另一邊。
就在不遠處的一叢熒光草裡，一隻臉盆大小的飛蛾正撲騰著翅膀。其中一隻螳螂猛地彈起，那動作快得只剩下一道殘影。只聽見“噗嗤”一聲悶響，飛蛾那碩大的翅膀被生生剪斷，細碎的磷粉在濃霧裡散了一地。
那螳螂用前肢勾住獵物，複眼轉了轉，隨後拖著那具還在抽搐的殘骸，慢騰騰地消失在了濃霧深處。
確定威脅遠去後，蘇眠鬆開了緊握短刀的手，掌心裡全是黏糊糊的汗。
她覺得背後的樹皮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震動，那動靜不像是地震，倒像是某種龐然大物在深沉地喘息。蘇眠側過頭，把耳朵貼在樹幹上，那震動帶著一股子溫熱的勁兒，順著骨頭縫往上爬。這是巨杉在吸收了剛才霧氣中的某種能量，正發出一種奇異的生理律動。
米婭還沒醒，她蜷縮在菌絲墊子上，眉頭皺得緊緊的，大概是這地界兒的靈能波動讓她在睡夢中也不安穩。
蘇眠直起身子，走到陳大壯跟前。大壯這會兒還保持著那個按鏟子的姿勢，腦門上的汗珠子順著鼻尖往下淌，啪嗒一聲掉在腳面上。蘇眠拍了拍他的肩膀，壓低了嗓門說道：“大壯，去歇會兒吧，後半夜我盯著。”
大壯吐出一口濁氣，點了點頭，沒吭聲。他把工兵鏟收回來，貓著腰往樹洞深處挪了挪，在那堆菌絲層上找了個空位，一歪腦袋就睡了過去。
蘇眠沒去睡，她蹲在那幾株生菜旁，藉著幕布後那點子微弱的紫光，瞧著這些小傢伙。生菜葉片在剛才的濃霧滋潤下，邊緣的熒光又亮了幾分，瞧著像是剛洗過澡。
她從懷裡掏出一小瓶透明的玻璃藥水，那是她在旗艦實驗室裡偷偷灌裝的濃縮營養液，裡頭摻了不少昂貴的靈能基質。蘇眠擰開瓶蓋，對準其中一株生菜的根部，小心翼翼地滴了兩滴。
“滴答。”
那液體落在黑紫色的泥土裡，瞬間就被吸了個乾淨。
蘇眠伸出指尖，在生菜根部那些有些鬆動的溼土上輕輕按了按。泥土涼絲絲的，帶著一股子極其淡的草木清香，把剛才那股子甜腥味給沖淡了不少。她按得很實，每一根指頭都勻著勁兒，確保這些生菜苗能在這禁區的第一個晚上，抓牢了這片土地。
“爭點氣，這地界兒可沒第二瓶水餵你們了。”蘇眠小聲咕噥了一句，聲音低得像是怕驚動了地底下的什麼東西。
就在這話音剛落的當口，原本死寂的樹洞裡，突然傳出了一陣極其細微的響動。
“劈啪。”
那動靜很輕，像是誰在黑夜裡折斷了一根曬乾的細樹枝，又像是蠶寶寶在啃食桑葉。蘇眠原本鬆垮的脊背猛地挺直，手裡的短刀順勢橫在膝蓋上。她瞪大眼瞧去，只見那幾株生菜苗像是被什麼看不見的手往上拽了一把，葉片在那黑紫色的土面上微微顫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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