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這些液體徹底滲入黑鈣土，原本死氣沉沉的泥土像是被注入了某種神蹟。
那株翠綠的幼苗開始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緩慢舒展。原本蜷縮的葉片一點點張開，在橘紅色的模擬光下，葉片的表面竟然浮現出一層極淡的、繁複如古老符文的暗金色脈絡。
這種脈絡順著葉尖一直延伸到根部，每跳動一次，實驗室內的空氣似乎就變得清新了一分。
原本那種揮之不去的、帶有液氮和金屬冷硬感的乾燥空氣，在那一刻彷彿被某種無形的大手過濾了一遍。清新的、帶著濃郁負氧離子和泥土芬芳的溼潤氣息，迅速填滿了每一寸角落。
這裡不再是一間冰冷的星艦實驗室，而更像是一個藏在鋼鐵叢林深處的、生機盎然的森林氧吧。
蘇眠深深地吸了一口這昂貴的空氣。這種感覺，讓她覺得自己彷彿真的回到了穿越前那個開滿野花的山坡上，而不是被困在這艘隨時可能爆炸的星際旗艦裡。
她心滿意足地拍了拍手上的黑土，正準備在那張電競椅上再賴一會兒。
就在這時，一種極其微弱的、帶著某種壓迫感的視線，從實驗室的側門方向傳了過來。
蘇眠慢吞吞地轉過頭。
凌朔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那裡。他依舊穿著那件象牙灰的軍服，領口扣得嚴絲合縫，整個人如同一柄歸鞘的利刃，冷冽而深沉。
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注視著這間被折騰得面目全非的實驗室。他的目光掠過那些被暴力彎折的能源導軌，掠過那些沾滿了油泥的頂級營養液瓶，最後定格在蘇眠那張還沾著一點黑灰、卻顯得格外舒坦的臉上。
在那雙冰藍色的眼眸深處，一種蘇眠看不懂的情緒，正如同那暗金色的脈絡一般，在寂靜中悄然生長。
蘇眠抬起手，用力拍了拍沾滿黑鈣土的掌心。“啪啪”兩聲脆響，在死寂的實驗室裡激起了一陣細小的塵埃，幾點溼潤的泥星子飛濺出去，好死不死地落在了凌朔那雙纖塵不染的黑色皮靴上。
她像是沒看見那抹刺眼的黑色汙跡，迎著凌朔那雙深邃如冰原的眼眸，理直氣壯地抬起下巴，指了指身後那個造型詭異的“溫室”。
“元帥，您得明白，科技的盡頭是生命。”蘇眠的聲音還帶著點剛睡醒的沙啞，她指著那幾根被強行扭曲、還在微微發顫的超導能源導軌，語氣誠懇得像是正在進行某種星際級別的學術彙報，“這些導軌的抗拉強度和導熱係數，剛好能支撐起這個微迴圈系統。為了保住這株帝國最後的文明火種，拆掉幾根無關緊要的備用零件，是必要的犧牲，對吧？”
凌朔沒有說話。他邁開長腿，軍靴踩在被暴力撬開、邊緣參差不齊的合金地板上，發出沉悶而紮實的金屬撞擊聲。
他避開了幾塊掉落在地的精密感測模組，那些原本價值連城的晶片，此刻正灰頭土臉地躺在泥水裡。凌朔最後停在那盆散發著暗金光澤的幼苗前，微微俯下身。
蘇眠下意識地往前蹭了半步，像只護食的小母雞，眼神警惕地盯著凌朔那隻佈滿了薄繭、正緩緩伸向葉片的手。
凌朔的指尖在距離那抹翠綠不到一釐米的地方停住了。
暗金色的脈絡在葉片表面流轉，彷彿有某種古老的律動順著指尖的皮膚滲入。那一瞬間，在這艘充斥著液氮蒸汽、金屬轟鳴和高壓電場的小型社會里，一種從未有過的原始氧氣，帶著溼潤的泥土芬芳，撲面而來。
他那雙常年因為處理繁雜軍務、審閱戰損報告而透著疲憊的眼眸，在這一刻竟微微舒展開來。那種長久以來緊繃在腦域深處的、屬於職業軍人的緊迫感，被這抹微弱卻倔強的生機硬生生地撫平了一角。
“這就是你說的，文明火種？”凌朔收回手，轉頭看向蘇眠。
他的聲音低沉，在空曠的室內激起一陣細微的迴響。
“是命根子。”蘇眠糾正道，順手從旁邊抓過一截斷掉的導線，像是在擺弄路邊的雜草一樣，把漏出的幾個火星子摁熄，“它要是死了，我在這星艦上的生活質量就得打對摺。沒氧氣，沒新鮮味兒，整天聞那些機油，我寧願去坐牢。”
就在這時，實驗室那扇厚重的感應門再次發出“嘶嘶”的聲響。
副官抱著一塊超大容量的電子板，幾乎是撞進來的。他那張平日裡總是端著精英架勢的臉，此刻已經因為過度的驚嚇而顯得有些扭曲。
“元帥！損毀清單已經初步統計出來了。”副官的聲音在顫抖，他指著電子板上那一串長得讓人絕望的紅字，“‘先鋒-VII型’戰術模擬器核心受損，三組超導能源導軌徹底報廢，核心區備用電力系統出現異常波動，還有這些……這些是後勤部剛調撥的S級管制物資……”
他每說一個詞，眼角就劇烈抽動一下。這已經不是在搞科研了，這是在拆家，是在把帝國的軍費拿來打水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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