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舊宅並不破敗。
那是侯府用來看守祭田、偶爾歇腳的兩進院落。青磚灰瓦，傢俱雖舊，卻一直有人照看。茶杯換成了尋常白瓷，飯桌也是普通榆木，但門窗嚴整，床鋪乾淨，至少不至於讓剛被抄家的宋家人露宿街頭。
宋見微趕到時，天已經黑了。
正堂裡點著三盞油燈。宋廷山坐在上首，仍穿著接旨時的青色長袍。面前的茶已經涼了，他端起兩次，又原樣放下。
沈氏坐在一旁，鬢髮重新梳理齊整。她一生遇事，第一件事總是正衣冠。彷彿髮髻不亂，日子便還沒有徹底失控。
宋懷瑾站在窗前，不時望向院門。
他還在等。
等宮裡傳話，等昔日同僚送信，或者等某位舊交忽然出現，告訴他們這只是一場誤會。
院門始終安靜。
宋明珠低著頭，手指反覆摩挲袖口。宋懷安抱著大將軍坐在角落，任由雞啄他衣襟上的線頭。宋懷玉蹲在門邊，看幾個僕人來回安置行李，難得沒有說話。
侯府被抄後，仍有幾名僕人跟了出來。
老太太身邊的周嬤嬤伺候了三十多年，自然不會離開。馬房的老餘頭帶著兒子餘六，將眾人送到舊宅後也留了下來。鄭嫂原在廚房當差，丈夫早亡，兒子遠在外地，一時也沒有別處可去。
謝含章的乳母秦媽媽要照顧兩歲的宋宜寧，同樣跟了過來。
此外，還有兩個小丫頭。
青杏十六歲，家在外省，賣身契隨著府中賬冊一同被封。她不知道自己如今算自由身，還是仍屬宋家，更不知道離開後能去哪兒討生活。
小桃只有十四歲。抄家時，管事讓下人們自行離去，她跟著人群走出兩條街，又哭著跑了回來。
她們留下，未必全是忠心。
有時候，一個人願意跟著主家落難，只因為外面的世道比眼前更叫人害怕。
宋懷玉最先看見宋見微。
“二姐姐回來了。”
屋裡的人一齊望過來。
宋見微停在門口。
過去她從莊子回侯府，從沒有這麼多人等她。父親問兩句收成，沈氏問一句身體，兄弟姐妹各有自己的事情。她在那裡有房間，卻始終像個按時來往的客人。
如今侯府沒有了，他們反倒第一次都在看她。
沈氏先開口：“路上可還順利？”
“順利。”
“莊子上……”
她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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