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晌午的日頭正烈,透過錢鋪雕花的木窗灑進來,在青石板地上投下細碎的光影。
陳春生正低頭核對貨棧送來的單子,指尖劃過泛黃的紙頁,耳邊忽然傳來一陣輕柔的腳步聲,伴著淡淡的、似蘭似麝的香氣,讓他心頭猛地一跳。
他抬眼望去,趙小姐正站在櫃檯前,杏色的旗袍裹著纖細的身姿,裙襬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比昨日更添了幾分溫婉。
“陳夥計,今日倒比昨日清閒些。”她笑著開口,清亮的眸子落在他臉上,帶著幾分熟稔的笑意。
陳春生慌忙站起身,手裡的算盤珠子“噼裡啪啦”掉了兩顆,他連忙彎腰去撿,耳根又熱了起來:“趙、趙小姐,您來了。今日是要取錢嗎?”
“取錢是其一。”趙小姐指尖搭在櫃檯上,目光落在他手邊的貨棧單子上,語氣輕快,“我家新開了間貨棧,賬目上總有些糊塗,昨日見你對賬時條理清晰,想著問問你,像這種跨月的往來賬,該怎麼記才不容易亂?”
她的聲音輕柔,帶著幾分請教的意味,陳春生緊繃的心絃稍稍鬆了些,定了定神,指著單子上的條目細細講解:“趙小姐您看,這種往來賬得單獨立個臺賬,每筆收支都標清日期和事由,月底彙總時再核對一遍進項和出項,這樣就不容易出錯了。”
“原來如此。”趙小姐聽得認真,時不時點頭,偶爾追問兩句,眉眼間滿是專注。陳春生講得投入,竟忘了昨日的慌亂,只覺得眼前的人眉眼如畫,連提問時微微蹙起的眉頭都格外好看。
兩人湊在櫃檯前低聲交談,陽光落在他們身上,竟生出幾分說不出的和諧。
就在這時,錢鋪的木門被輕輕推開,一陣略顯沉重的腳步聲傳來,陳春生下意識回頭,瞬間僵在了原地。
素芬站在門口,懷裡抱著一個粗布食盒,肚子已經明顯隆起,藍布褂子被撐得有些緊繃,額頭上沁著細密的汗珠,想來是一路快步走來的。
她原本帶著笑意的臉,在看到櫃檯前的景象時,瞬間褪去了所有血色,眼神直直地落在陳春生和趙小姐相靠頗近的身影上,懷裡的食盒微微晃動了一下。
陳春生猛地後退一步,拉開了與趙小姐的距離,聲音有些發緊:“素芬,你怎麼來了?”
趙小姐也察覺到了異樣,回頭看向素芬,目光在她隆起的肚子上頓了頓,隨即禮貌地笑了笑,往後退了半步,拉開了距離。
素芬定了定神,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抬手擦了擦額角的汗,聲音比平時低了些:“看日頭到晌午了,給你送點午飯來,怕你忙起來忘了吃。”她說著,慢慢走進來,將食盒放在櫃檯角落的凳子上,目光沒再看趙小姐,也沒敢直視陳春生,只是低著頭整理食盒上的布巾。
陳春生心裡又慌又亂,上前一步想扶她:“路這麼遠,你懷著身子,怎麼不叫人捎句話,我自己回去吃就好。”
“沒事,我慢慢走過來的,不打緊。”素芬避開了他的手,聲音輕輕的,“你們接著談正事吧,我把飯放下就走。”
趙小姐看著兩人之間微妙的氣氛,心裡已然明白了幾分,她拿起櫃檯上剛取好的銀元,放進隨身的手袋裡,對著陳春生微微頷首:“今日多謝陳夥計指點,賬目之事我清楚了。不打擾你們了,我先告辭。”
說完,她看了素芬一眼,禮貌地點了點頭,轉身踩著杏色的裙襬走出了錢鋪,門口的陽光勾勒出她纖細的背影,漸漸消失在巷口。
錢鋪裡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窗外蟬鳴的聲音,還有陳春生略顯急促的呼吸。
他看著素芬沉默的背影,心裡又愧又急:“素芬,你別誤會,我跟趙小姐就是……就是談貨棧賬目的事。”
素芬慢慢轉過身,抬眼看向他,眼底沒有了往日的溫柔,只剩下一片沉沉的黯淡。她沒有追問,只是指了指凳子上的食盒:“飯還熱著,快吃吧,涼了就不好吃了。”
她的語氣太過平靜,平靜得讓陳春生心裡發慌。他知道,素芬越是這樣,心裡就越是難受。
他伸手想去拉她,卻被素芬輕輕避開,她往後退了一步,靠在門框上,輕聲道:“我就不陪你吃了,家裡還有活要做,我先回去了。”
不等陳春生說話,素芬便轉身走出了錢鋪,腳步比來時快了些,背影顯得有些單薄。
陳春生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再低頭看向凳子上的食盒,裡面是他愛吃的雜糧餅和一碗燉蛋,還冒著淡淡的熱氣,可他心裡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半點胃口也沒有。
夜色沉得愈發濃了,城根下的小院裡,煤油燈的光被風揉得忽明忽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