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芬蹲下身,看著腳邊的銀元,陽光照在上面,晃得她眼睛生疼。
她伸出手,指尖碰到那些冰涼的銀元,卻又猛地縮了回來,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上面,暈開了一個個深色的印子。
梧桐葉被風吹得簌簌作響,卷著地上的落葉,打了個旋,落在她的腳邊。
遠處的咖啡館裡,傳來女人的笑聲,那樣清脆,卻像針一樣,密密麻麻地扎進她的心裡。
她扶著柵欄,慢慢站起身,小腹的墜痛越來越厲害,她咬著牙,目光落在陳春生消失的方向,眼底的光,一點點熄滅了。
梧桐葉簌簌落了滿身,素芬蹲在地上,指尖攥著那幾塊硌人的銀元,指甲嵌進掌心,滲出血絲來。
咖啡館的玻璃門擦得透亮,映著陳春生和趙小姐相談甚歡的影子。
他正替她切著蛋糕,眉眼間的溫柔,是素芬守著那間土坯房時,連做夢都不敢奢求的模樣。
小腹的墜痛一陣緊過一陣,素芬卻像是忘了疼。她慢慢站起身,將銀元一枚枚撿起來,攥在手心,像是攥著最後一點不值錢的念想。
她抬腳,一步一步往咖啡館走。玻璃門被推開時,叮噹作響的銅鈴驚得滿室賓客側目。那些穿著洋裝的男男女女,目光齊刷刷地落在她身上,像打量什麼稀罕物件。
陳春生的笑容僵在臉上,猛地站起身:“你怎麼還不走?”
趙小姐放下銀質的小勺,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角,抬眼看向素芬,眼底的輕蔑毫不掩飾:“春生,這位‘鄉下親戚’,倒是比尋常人執著些。”
素芬的目光越過滿室流光,直直落在陳春生身上。她的聲音發顫,卻帶著一股執拗的勁兒:“春生,跟我回家吧。米缸空了,我……我能熬,孩子也能熬,我們守著那間屋子,總能過下去的。”
“回家?”陳春生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他快步走到素芬面前,一把攥住她的胳膊,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她的骨頭,“那破地方也配叫家?素芬,你要點臉行不行?”
“我只要你回家。”素芬忍著疼,仰著頭看他,眼淚糊了滿臉,“你忘了你走的時候說的話了?你說等掙了錢,就給我扯塊新布做旗袍,給孩子……”
“夠了!”陳春生厲聲打斷她,怕她說出更多丟人的話,他環顧四周,見眾人都在看熱鬧,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怒火陡然躥了上來,“我讓你滾,你聽不懂嗎?”
話音未落,他揚手,一巴掌狠狠甩在素芬臉上。
清脆的響聲,讓滿室的竊竊私語都停了。
素芬被打得偏過頭去,半邊臉火辣辣地疼,嘴角滲出血絲。她怔怔地看著陳春生,那雙往日里總是帶著笑意的眼睛,此刻滿是猙獰,陌生得讓她心頭髮冷。
“你打我?”她喃喃著,聲音輕得像一縷煙。
陳春生甩了甩髮麻的手,嫌惡地推開她:“是你自找的!給我滾遠點,別髒了這裡的地!”
素芬踉蹌著後退幾步,後腰狠狠撞在桌角上,疼得她眼前發黑。
小腹的墜痛驟然加劇,冷汗瞬間浸透了她的粗布褂子。她扶著桌子,勉強站穩,看著陳春生轉身,小心翼翼地去哄臉色微沉的趙小姐,低聲下氣的模樣,和方才打她時判若兩人。
“趙小姐,別生氣,是我沒處理好……”
“春生,你這親戚,可真夠掃興的。”趙小姐嬌嗔著,伸手勾住他的脖頸。
素芬看著那一幕,心像是被生生撕開,淌著血。
她緩緩低下頭,看著自己粗糙的、佈滿裂口的手,又看了看掌心攥著的銀元,忽然笑了,笑聲嘶啞,帶著無盡的悲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