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的風裹著寒氣，鑽過學堂宿舍窗欞的縫隙，嗚嗚地響。
屋裡的油燈燃著豆大的光，映得素芬的影子在斑駁的土牆上拉得很長，她裹緊身上打了補丁的舊棉襖，坐在桌前，鼻尖凍得通紅，卻絲毫沒有分心，只顧著低頭翻看手裡的課本。
再過半年就要畢業了，只要順利透過考核，拿到教員資格證，她就能回鄉下的村子裡教書。
這是她撐過無數苦日子的念想，是她擺脫流言、靠自己站穩腳跟的唯一盼頭。
自打從村裡出來，她見過太多不識字的鄉親，見過孩童們因沒錢沒書讀只能放牛割草的模樣，她打心底裡想回去，教孩子們讀書識字，不用像她一樣，活得這般艱難。
同屋的秀琴裹著被子躺在床上，看著素芬伏案苦讀的樣子，忍不住打了個哈欠，開口勸道：“素芬，都快三更天了，快歇息吧，天天熬到這麼晚，身子哪能吃得消啊。”
素芬握著鉛筆的手頓了頓，輕輕搓了搓凍得僵硬的手指，抬頭笑了笑，聲音溫軟卻帶著韌勁：“我再看會兒，教員考核的內容多，我底子薄，不多背點、多練點，怕到時候考不過，拿不到教書的憑證。”
“你已經夠用功了，天天放學就扎進書裡，裁縫鋪的活計做完就複習，咱們學堂裡沒幾個比你努力的，肯定能過的。”
秀琴坐起身，披了件衣服，看著她桌上堆得整整齊齊的課本和抄得密密麻麻的筆記，滿是佩服，“你真打定主意，畢業後回村裡教書啊？城裡的學堂待遇好，留在城裡不好嗎？”
素芬低下頭，指尖輕輕拂過課本上“教員須知”的字樣，眼神格外堅定：“我曉得城裡好，可城裡的流言多，我這般出身，終究難立足。再說，村裡的娃們沒先生教，都不認字，我回去教書，既能安安穩穩過日子，也能讓孩子們有書讀，這比啥都強。”
她想起鄉下那些光著腳、滿眼好奇卻摸不到書本的孩子，想起自己當初想讀書卻求無門的難處，語氣越發認真：“我只有拿到那張教員證，才能堂堂正正站在學堂裡，才能靠自己的本事吃飯，不用再看旁人臉色，不用再靠做零活勉強餬口。”
秀琴聽了，心裡滿是感慨，素芬的苦她都看在眼裡，孤身一人在城裡求學，頂著流言做活謀生，卻從沒放棄過讀書，這般韌勁，旁人比不了。“你說得對，憑你的用功，一定能考上，拿到證回村，定是個好先生。”秀琴頓了頓，又道，“那你也別熬太久，油燈暗，傷眼睛，明日還要早起上課呢。”
“嗯，我再背完這一段就睡，你先歇息吧。”素芬點點頭，又低下頭，輕聲念起課本里的內容，一字一句，念得格外認真，生怕漏過一個知識點。
油燈的光雖弱，卻照亮了她眼前的書本，也照亮了她心裡的路。
她沒有多餘的紙筆，就把重點內容反覆默讀，刻在心裡；遇到不懂的地方，就趁著白日請教先生，把講解一字不落地記在廢舊的紙片上，夜裡反覆琢磨。
為了那張教員證，為了回鄉教書的念想，她熬過了一個又一個寒夜，餓了就啃兩口乾硬的窩頭，冷了就搓搓手跺跺腳，從不敢有半分懈怠。
她深知，這是她唯一的出路，是她在這亂世裡，能抓住的最踏實的希望。
天快矇矇亮時，素芬才合上課本，吹熄油燈。
躺在床上，她毫無睡意，心裡一遍遍想著考核的內容，想著日後站在村裡學堂講課的模樣，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一抹淺淺的笑。
等拿到教員證，她就能回村了，做個教書育人的先生，守著一群孩子，安安穩穩，清清白白，再也不用受流言蜚語的困擾，再也不用為生計四處奔波。
隆冬的夜格外漫長，窗外寒風捲著雪沫，拍打著宿舍的窗紙，發出細碎的聲響。
素芬熬到夜半才閤眼，許是白日里複習太過疲累，又或是心底藏著不敢言說的心事，竟沉沉墜入了夢境。
夢裡沒有刺骨的寒風，沒有旁人的冷眼，也沒有做不完的針線活與念不完的書，只有融融的暖陽，飄著淡淡梅香的庭院，還有站在梅樹下的顧言舟。
他依舊穿著那件乾淨的藍布學生衫，眉眼清俊溫和，朝她緩緩走來，腳步輕緩，生怕驚擾了她。
素芬站在原地，臉頰瞬間燒得通紅，指尖緊緊攥著衣角，頭垂得低低的，不敢抬眼看他，心跳卻像揣了只亂撞的兔子，砰砰直響。
“素芬。”顧言舟的聲音，比平日裡更柔幾分，帶著繾綣的暖意，慢慢走近，站在她身前。
素芬咬著唇，小聲應了一句：“言舟……”
“天這麼冷，怎麼不多穿件衣裳？”他抬手，輕輕拂過她被風吹亂的鬢髮，動作溫柔得不像話，指尖的溫度透過髮絲，傳到她的臉頰，燙得她渾身發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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