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雨絲纏纏綿綿，下得天地間一片溼冷。
阿秀捱到天明，雨勢稍歇，便再也坐不住。
她裹緊那件半舊的薄夾襖，一手死死護著微微隆起的小腹，一手撩起沾了泥水的裙襬，踩著滿地溼滑的青石路，一路跌跌撞撞，直奔趙家大宅。
昨日被趙大柱那副窩囊樣子氣得一夜未眠，她心裡清楚，靠那個窮途末路的男人，根本指望不上。
想要錢，想要安胎的滋補品，想要活下去，只能找趙家真正的主子——素芬。
那女人守著偌大的宅院，管著盈利的鋪子，手裡銀錢多得是，不過是拔根汗毛的事，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她腹中的趙家骨肉餓死。
她這般想著，底氣足了幾分，抬手便狠狠拍向趙家緊閉的黑漆大門，掌心拍得通紅，聲音尖利又蠻橫，穿透深深庭院。
“開門！快開門！我要見素芬！讓她出來見我！”
門房小廝聽見動靜，慌忙拉開一條門縫，見是個衣著破舊、面色憔悴的陌生女人，當即皺起眉，攔在門口：“你是何人？竟敢在趙府門前大呼小叫，夫人豈是你想見就能見的？”
“我是誰？”阿秀猛地拔高聲音，故意挺起小腹，氣焰囂張，“我肚裡懷的是趙家的種，是趙大柱的親骨肉！素芬那個佔著位置的黃臉婆，她憑什麼不給錢、不給活路？今天她要是不出來，我就一直拍門，鬧得整條街都知道趙家的醜事！”
她料定素芬看重體面，定然不敢把事情鬧大，定會拿錢息事寧人。
小廝被她這番撒潑弄得手足無措，又不敢真的把人攆走，只得慌忙轉身往裡通報。
不過半盞茶的功夫，院門徹底開啟。
素芬一身素淨布衫，外頭罩著一件暗色夾襖，鬢髮梳得整整齊齊，周身沒有半點珠翠，卻自帶一股持家主母的沉穩氣場。
她立在廊下，身後跟著身形挺拔、面色冷峻的管家，眉眼平靜，無怒無喜，只淡淡看著門前撒潑的阿秀，眼神里沒有半分波瀾，更沒有半分惱羞。
阿秀見她出來，立刻往前湊了幾步，雙手叉腰，氣焰更盛，全然沒了往日在趙大柱面前的柔媚，只剩市井潑婦的蠻橫：“你就是素芬？總算肯出來了！我也不跟你繞彎子，我肚裡懷的是趙大柱的孩子，是趙家的血脈，你如今把趙大柱趕出門，斷了我們的活路，就是想逼死我們母子！”
“我不管你怎麼恨趙大柱，孩子是無辜的！今天你必須給我錢，要大洋，要細米，要安胎的藥材補品，少一樣，我就坐在你趙府門口不走，讓所有街坊鄰居都看看，你這個主母心有多狠，連自家親孫兒都容不下！”
她字字句句都拿腹中孩子做籌碼，以為拿捏住了素芬的軟肋。
素芬靜靜聽她撒潑完，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冰冷的笑意，聲音平緩，卻字字清晰，透著不容置喙的威嚴：“我與趙大柱，早已一刀兩斷，再無夫妻情分。這趙家宅院、家產鋪面，皆是我半生操勞所得，與他趙大柱，早已毫無干係。”
她目光淡淡掃過阿秀的小腹，沒有半分憐惜，只有疏離：“你腹中的孩子，是你與他的私情所出，與我趙家，與我素芬，更是半分關係都沒有。”
阿秀沒想到她這般油鹽不進，當即急了，聲音尖銳得刺耳：“怎麼沒關係？他姓趙！這孩子生下來也姓趙！你憑什麼斷我們的活路？你就是嫉妒我，嫉妒我有他的孩子，你心狠手辣！”
素芬眉眼微冷，懶得與她多做糾纏。
她轉身朝身後管家遞了個眼色，管家立刻會意，從袖中取出幾枚零散銅板，遞到阿秀面前，語氣淡漠：“夫人念你身懷六甲、處境可憐，施捨你這些錢，夠你買幾日粗糧度日。拿了錢，立刻離開趙府，不許在此喧譁鬧事，汙了府門清淨。”
那幾枚銅板，少得可憐。
阿秀低頭一看，當即氣得臉色鐵青，一把揮開管家的手，銅板散落一地，滾進泥水之中。
“幾枚銅板就想打發我？”她尖聲嘶吼，徹底撒潑，“素芬你欺人太甚！你坐擁萬貫家財，就給我這點錢，是想打發叫花子嗎？我告訴你，不夠！遠遠不夠！我要大洋，我要滋補品，你必須給我！不然我今天就撞在你家大門上，讓你趙府出人命！”
她說著，便作勢要往黑漆大門上撞，一副魚死網破的架勢。
素芬臉色徹底沉了下來，眼底最後一絲憐憫盡數散去，只剩冷冽決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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