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嘞!”
這一聲喊,引來了其他客人的注意。
“真這麼好吃?”
“給我也來一碟試試!”
“我也要!”
後廚裡,蘇茉一盤接一盤地炒。大火,寬油,重料,快炒。每一盤出鍋,都帶著那股獨特的、勾人食慾的香氣。
堂屋裡漸漸熱鬧起來。吸螺螄的“哧溜”聲此起彼伏,間或有人被辣得倒吸涼氣,卻捨不得停筷。
“這味兒絕了!”有人讚道,“又辣又鮮,下酒正好!”
“掌櫃的,明兒還有嗎?”
“有有有!”周芸娘笑逐顏開,“只要河裡有,天天有!”
林文軒是散學後過來的。他一進門,就聽見滿堂的“哧溜”聲,愣了下。堂屋裡坐滿了人,每人面前都有一碟青黑色的、冒著熱氣的東西,吃得津津有味。
他走到櫃檯前,周芸娘正忙著收錢,抬頭看見他,笑道:“文軒來了?吃點什麼?”
林文軒看向牆上那塊新木牌——“爆炒螺螄,六文一碟。”
螺螄?那種河灘上隨處可見、窮人撿來打牙祭的東西?
他正疑惑,後廚門簾一掀,蘇茉端著一碟螺螄走出來。她臉上有汗,碎髮貼在額角,但眼睛很亮。她把螺螄放在一桌客人面前,轉身時看見他,點了點頭,算是招呼,又匆匆回了後廚。
動作乾脆,利落。
林文軒怔怔地看著那晃動的門簾。這個鄰家妹妹,越來越……不一樣了。
“文軒?”周芸娘喚他。
“啊,”他回過神,“來……來一碟螺螄,一碗陽春麵。”
“好嘞!”
他找了張空桌坐下。很快,螺螄和麵都上來了。螺螄盛在粗瓷碟裡,青黑色的殼油亮,沾著深色的醬汁,紫蘇葉碧綠地點綴其間。熱氣騰騰,帶著一股奇特的辛香。他猶豫著拿起筷子。從前,他是絕不會碰這種東西的——太“俗”,太“賤”,不符合讀書人的身份。可此刻,聞著那香氣,看著周圍人吃得酣暢淋漓的樣子,他竟有些……好奇。
他夾起一隻,學著別人的樣子,湊到嘴邊,小心一嘬。螺肉滑進口中,帶著滾燙的湯汁。辣、鮮、香、彈,瞬間在口中炸開。他猝不及防,被辣得咳了一聲,但那股奇特的鮮味,卻勾著他,忍不住又嘬了一隻。
這一次,他嘗得更仔細。螺肉很嫩,彈牙,吸飽了湯汁,鹹鮮辣中,帶著紫蘇獨特的辛香。很奇特的味道,很過癮。他低頭,一隻接一隻地嘬。額上冒了汗,嘴唇發麻,卻停不下來。那種放肆的、酣暢的感覺,是他從未體驗過的。讀書要端正,吃飯要文雅,說話要得體——他活了十幾年,從未如此“失態”過。
可此刻,在這喧鬧的食肆裡,對著這碟“上不得檯面”的螺螄,他竟覺得……痛快。一碟螺螄吃完,他意猶未盡,又讓周芸娘添了一碟。就著陽春麵,吃得額頭冒汗,渾身發熱。
吃完結賬時,他數出銅板放在在櫃檯上,發出清脆的響聲。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後廚門簾晃動著,隱約能看見裡面忙碌的身影。
心裡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又翻湧起來。這次,不再是憐憫,不是優越,不是驚訝欽佩,而是一種更復雜的、連他自己都辨不明的東西。他忽然想起《詩經》裡的句子:“參差荇菜,左右流之。”從前讀,只覺得是寫景。此刻卻覺得,那“左右流之”的,不只是荇菜,還有這世間百態,人生滋味。而他,似乎剛剛嚐到一點。
打烊後,周芸娘數著錢,笑得合不攏嘴:“今兒光螺螄就賣了六十多碟!念禾,你這腦袋怎麼長的,連螺螄都能做成這樣!”
蘇茉笑了笑:“是螺螄本身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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