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剛走不久，門簾又被掀開，帶進一股冷風。是張巧雲。她今日穿了身海棠紅緞面的襖子，襯得小臉雪白，鼻尖凍得微紅，手裡抱著個小小的手爐。一進門，她便先朝櫃檯後的蘇茉露出一個甜甜的笑：“蘇姐姐！”
“張妹妹來啦？快進來，外頭冷。”蘇茉從櫃檯後走出來，笑著迎她，“今兒怎麼有空過來？”
“我娘讓我出來買些絲線，路過這兒，想著來瞧瞧蘇姐姐，也……也嚐嚐新菜。”張巧雲說著，臉頰有些微紅，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往通往後院的門口瞟了瞟。
蘇茉瞭然，笑道：“正好，新上了羊肉鍋子和麻辣香鍋，你想吃哪樣？還是兩樣都嚐嚐？”
“我吃不了太多，一個人也吃不完一鍋。”張巧雲有些不好意思，“要不，就要個小份的麻辣香鍋吧，微辣的，少些葷腥，多些素菜。我聽說這個很香。”
“好，你坐會兒，很快就好。”蘇茉引她到一張靠近櫃檯相對安靜的角落位置坐下。轉身去了後廚。
後院裡，周成正坐在房間窗下手裡拿著一卷書，神思似乎有些飄遠。好像好幾日沒見到張姑娘了，不知道她可好。
此時蘇茉輕輕叩了叩敞開的門框，低聲道：“表哥，前頭有客點了麻辣香鍋，微辣，素多葷少。我正忙著燉羊肉，趙嬸手上也有活，這香鍋的火候和調味最是緊要，一時走不開。能否勞煩表哥……去後廚幫著看顧一下那小鍋？就用我備好的那碗底料和菜，記得，辣子少放，花椒也只點幾顆提味。”
她話說得自然，彷彿真是忙不過來。可那“微辣，素多葷少”的吩咐，和眼裡那一閃而過的促狹笑意，周成哪裡還不明白？他的心，倏地快跳了兩下，耳根隱隱發熱。他放下書卷，站起身，清了清喉嚨，有些不自在道：“好，我去看看。”
走進後廚，熟悉的煙火氣和各種食材的味道撲面而來。大灶上燉著羊肉湯，咕嘟作響。旁邊小灶空著，旁邊備好了蘇茉說的那碗紅亮香醇的底料，還有洗淨切配整齊的各色食材。趙王氏在另一邊忙著洗菜，見他進來，憨厚地笑了笑，也沒多問。
周成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在蘇記幫忙久了，看也看會了些。他生起小灶的火，待鐵鍋燒熱，下入菜籽油。油熱後，他學著蘇茉平日的樣子，舀了一勺底料放入鍋中，小火慢炒。紅油滋啦作響，豆瓣和香料香氣漸漸散開，卻並不十分嗆人。他謹記“微辣”的囑咐，只加了一小塊幹辣椒段和幾粒花椒。
待香氣炒出，他先將五花肉片滑入鍋中，快速翻炒至變色，逼出油脂。然後下入蝦仁，略一翻炒，便依次放蔬菜。他動作不算十分嫻熟，卻沉穩有序，儘量讓每一片食材都均勻裹上醬料。最後撒上一小把炒熟的白芝麻和切碎的香菜梗，快速顛勺兩下，便關了火。
一盤紅亮油潤、香氣撲鼻的麻辣香鍋便成了。他小心地將菜盛入一個白瓷盤中，又拿了個小碗，盛了碗熱氣騰騰的白米飯，一起放在托盤上。想了想，他又從灶邊的小罐裡，夾了兩塊蘇茉早上醃的、酸甜爽口的蘿蔔條，放在碟邊。
端著托盤走到前堂，他的目光第一時間就鎖定了角落那個海棠紅的身影。周成的心，又不受控制地快跳起來。他穩了穩心神，端著托盤走過去。
“張姑娘，您的飯。”他將托盤輕輕放在她面前。緊張的聲音裡有些藏不住的淺淺笑意和溫柔。
張巧雲聞聲抬起頭，看見是他端著菜過來，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騰”地飛起兩片紅霞，一直蔓延到耳根。她慌忙站起身，有些無措：“周、周公子？怎、怎麼是你……蘇姐姐她……”
“表妹在後頭忙燉湯，我……我閒著，便幫著做了。”周成解釋道，目光落在她緋紅的臉頰上，又飛快移開，耳根也熱了起來，“你嚐嚐看，合不合口味。我……我手藝粗陋，比不上表妹。”
“不會的，公子做的……定然是好的。”張巧雲聲如蚊蚋，重新坐下，拿起筷子，看著盤中色彩分明、香氣誘人的菜，心跳得厲害。他竟然……親自下廚給她做菜？心裡立刻湧起一份隱秘的歡喜。
她夾起一片土豆，鹹鮮可口，辣度確實溫和，完全照顧了她的口味。
“很好吃。”她抬起水亮的眸子，看向依舊站在桌邊有些緊張地看著她的周成，鼓起勇氣，認真地誇讚，“好吃，味道也香，一點都不比蘇姐姐做的差。”
見她喜歡，周成懸著的心終於落回實處，眸中帶笑的看著她：“你喜歡就好。再嚐嚐這蘿蔔條，表妹醃的，解膩。”
“嗯。”張巧雲依言夾了塊蘿蔔條，酸甜脆嫩，果然爽口。平日裡食量不大的她，就著這盤他親手炒的香鍋，竟不知不覺吃了小半碗飯。每一口，似乎都帶著別樣的暖意。
周成靜靜地站在桌邊，彷彿只是盡責地等候客人用餐。但他偶爾會抬手，為她續上些熱茶，動作自然，指尖卻小心地避免碰到杯沿。他的目光大部分時間落在窗外，或是堂內其他客人身上，可眼角的餘光，卻總忍不住流連在她低垂認真進食的側臉上，看著她小巧的鼻尖，微微顫動的睫毛，和因為辣意而泛起一層薄紅的、如花瓣般的唇。
兩人之間沒有過多的交談。張巧雲安靜地吃著，周成安靜地陪著。堂屋裡其他的喧鬧彷彿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直到張巧雲放下筷子，用帕子輕輕擦了擦嘴角，周成才像是回過神，低聲問：“可還用些？飯可要再添？”
“不用了，我吃好了。謝謝周公子，真的……很好吃。”張巧雲搖搖頭，臉上紅暈未褪，聲音軟糯。
又小坐了片刻，見時辰不早，便起身告辭。周成自然要送她到門口。
兩人前一後走到門口。張巧雲系好斗篷，戴好兜帽，轉過身，看向周成，他身姿挺拔如竹，站在逆光裡，面容有些模糊，周身的歡喜卻清晰得讓她心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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