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市第一天，他……會來嗎？除夕夜廚房裡，他提及母親時短暫的沉默，總在她心頭縈繞。這幾日，她特意選了上好的紅棗，去了核，細細熬成深紅油潤的棗泥，又發了最暄軟的面。棗泥饅頭，她反覆試了幾次，直到蒸出來的饅頭飽滿，掰開後棗泥餡香甜不膩，她才滿意。
她將饅頭溫在灶邊，心裡卻有些忐忑。又暗自嘲笑自己多想，不過是一份謝禮，謝他往日的照拂。如此而已。
“掌櫃的，一份魚頭豆腐湯，一份金銀滿堂烙，一碗米飯。”清潤的聲音響起。
蘇茉握勺的手頓了一下。
前堂周芸娘笑盈盈地說：“崔公子來了。稍坐，湯要現燉，稍等片刻。烙餅快些。”
“不急。”崔珩頷首，轉身去了他慣常坐的靠牆位置。
蘇茉手上加快了些動作。魚頭湯是早就燉好在灶上溫著的，盛出一小鍋，放到小泥爐上重新滾沸，烙餅則是現做，色澤均勻，比旁人的似乎更精緻些。
很快，趙大將湯和烙餅端了過去。崔珩執箸，先嚐了一口湯。眉眼間的神色是蘇茉熟悉的進食時特有的放鬆與專注。
他吃得很安靜，很慢，彷彿在細細品味每一分滋味。蘇茉在櫃檯後，藉著核對賬目的間隙，偶爾抬眼看去。就在崔珩快吃完時，蘇茉又從後廚端出一個小碟，碟子裡是兩個熱氣騰騰的饅頭，只是那饅頭與尋常不同，表皮光滑透著些深沉的棗紅色，散發著一股甜潤的棗子香氣。
她走到崔珩桌邊，輕輕將小碟放在他手邊。
崔珩停下筷子，看著那碟饅頭，眼中掠過一絲明顯的訝異。他抬眸看向蘇茉，目光帶著詢問。
蘇茉臉上依舊是溫和的笑意，只是耳根有些微不可察的泛紅，聲音比平時輕了些：“這是棗泥饅頭，我試著做的。公子嚐嚐看，可合口味？”
這棗泥饅頭，是她特意為他做的。崔珩看著那飽滿的甜香的饅頭，又看看她清澈眼眸中那絲不易察覺的期待，心裡突然軟軟的。又低頭看了看那兩個飽滿可愛的棗泥饅頭，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
“有勞蘇掌櫃費心。”他低聲道，聲音比平時更溫和，甚至帶著一絲沙啞。
他咬了一口。麵皮暄軟，棗泥餡甜而不膩，口感細膩，與記憶深處母親所做的滋味，有幾分神似，卻又多了一份屬於她獨特的清甜與妥帖。
“很好吃。”他看著蘇茉：“多謝蘇掌櫃還記得。”
四目相對，她看著他專注的眼睛，想走，腳下卻像生了根。
就在這時，旁邊那桌熟客王大爺的大嗓門響了起來：“哎喲！蘇掌櫃，這是什麼新鮮點心？瞧著可太喜人了！這棗泥的香氣，勾得我老頭子口水都出來了！食單上怎的沒有？快，給我們這桌也上兩個！”
這一聲，引得周圍好幾桌客人都看了過來，好奇地打量著崔珩碟中那對特別的饅頭。
蘇茉聞言，臉上閃過一絲極快的赧然，但很快便恢復了鎮定。她朝那熟客笑了笑，語氣自然地說道：“王大爺，這不是賣的。是自家琢磨著做來吃的。您要是想吃甜的，今兒有新炸的糖年糕，香甜著呢。”
那王大爺是蘇記常客，性子爽直，聽了哈哈一笑：“自家吃的？我說呢，看著就跟外頭賣的不一樣！蘇掌櫃手巧，自家吃的都這般講究！得，那給我包兩塊糖年糕帶走，給我家老婆子甜甜嘴！”
“好嘞，馬上給您包。”蘇茉笑著應了，轉身去取年糕，藉此掩飾微微發熱的臉頰。
崔珩坐在那裡，將這一幕盡收眼底。他聽見她說“自家做來吃的，不賣”，看見她臉上那瞬間的羞澀與強作的鎮定，也看見她迅速用其他點心將客人的注意力引開。那份甜意，更絲絲縷縷地滲入了心底。
吃完饅頭崔珩又坐了片刻。然後站起身走到櫃檯前付賬。
“湯鮮餅香，饅頭”崔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她耳中，帶著一絲饜足後的低啞，“亦極好。蘇掌櫃費心了。”
“公子喜歡就好。”蘇茉低下頭有些手忙腳亂地開始算賬。
崔珩從錢袋中取出相應的銅錢，放在櫃檯上。然後又從袖中，取出了個用素色油紙仔細包著的方正小包，輕輕推到她面前。
“前日偶得一方松煙墨，質地尚可，氣息也清。”他的聲音比剛才更緩“想著蘇掌櫃平日記賬看賬，頗為耗神。這墨錠磨出的墨，色澤烏潤，落紙不暈，書寫時或能省力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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