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兩日,秋意漸濃,縣衙後種了幾株高大銀杏樹,午後的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扇形葉片,篩落一地細碎跳躍的光斑。胡靜姝獨自站在最大的一株銀杏樹下,仰頭望著樹葉,手中無意識地絞著一方繡著並蒂蓮的帕子,指尖用力到微微發白。
她來到臨水已有數日。初時的雀躍與期待,在一次次細微的觀察與隱隱的直覺中,漸漸冷卻,化作一種越來越清晰的不安與刺痛。她的珩表哥,待她依舊溫和有禮,會過問她起居是否習慣,會讓人陪她遊覽城中景緻,可那份溫和裡,始終隔著一層看不見卻切實存在的距離。
他的目光,常常會不經意地飄向縣衙之外,眼底深處會掠過極為柔和的微光。
他偶爾會獨自用飯,點的菜式總是那家蘇記酒樓的,有時甚至會讓人特意去取一兩樣新出的點心。
一種混合著不甘委屈與被比下去的不忿,在她心中翻騰。她是胡家嬌養的嫡女,自幼金尊玉貴,容貌才情亦是上選,多少人家求娶,她皆未入眼,心心念念只有這位年少有為風采卓然的表哥。
可如今,他竟對一個出身尋常甚至需要拋頭露面經營酒樓的女子如此上心?
“靜姝表妹?” 崔珩的聲音自身後響起,打斷了她的思緒。
崔珩本想去給母親請安,行至後院看錶妹一人站在樹下,身邊也無丫鬟僕從便想著上前看看。
胡靜姝倏地轉身,眼中的水汽還未來得及完全掩去。她看著崔珩走近,身姿挺拔眉目清朗,正是她夢中描摹過無數次的模樣。可此刻,這模樣卻讓她心口發酸。
“表哥。”她低低喚了一聲,聲音有些哽咽。
崔珩走到她面前幾步遠處停下,看著她微紅的眼眶和緊抿的嘴唇,溫聲問:“怎麼了?可是哪裡不慣?或是下人伺候不用心?”
胡靜姝搖了搖頭,忽然鼓起勇氣,向前邁了一小步,仰起臉,目光灼灼地望進崔珩眼中,那些在心裡盤旋了許久的話衝口而出:“沒有不慣!下人伺候得很好!是我心裡不慣!”
她吸了吸鼻子,淚水終於滾落,“表哥,我對你的心意,你難道真的一點都感覺不到嗎?自小在京中,我便……便只喜歡跟著你,看著你。聽說你要來臨水任職,我求了爹孃好久,才能跟著姑母一起來看你。我原以為……原以為我們……”
她語無倫次,臉頰因激動和羞恥而漲得通紅,但目光卻執拗地不肯移開,想要從他臉上看到一絲動容,哪怕只是一絲憐惜也好。
崔珩靜靜地聽著,神色並未因她突兀的表白而有太大波動,只是那溫和之中,多了幾分清晰的鄭重。“靜姝,”他開口,聲音平穩,“你是我表妹,我自當照拂。你年紀尚小,有些心思,或許只是一時依賴,並非……”
“不是一時依賴!”胡靜姝急切地打斷他,眼淚流得更兇,“我是真的……真的心儀表哥!我知你向來有主意,眼光也高,可是……” 她咬了咬唇,像是終於下定了決心,要將那根刺拔出來,“可是那蘇記酒樓的蘇掌櫃……她、她即便有幾分手藝,如何……如何能與表哥相配?姨母和姨父定然也希望表哥能尋一門當戶對的淑女為配,那樣才對表哥的仕途有所助益啊!她給不了表哥這些的!”
終於說出來了。胡靜姝胸口劇烈起伏,帶著一種破釜沉舟般的悲壯與期待,緊緊盯著崔珩。她希望他能清醒,能權衡,能明白誰才是真正適合站在他身邊的人。
崔珩沉默了片刻。秋風穿過庭院,捲起幾片金黃的銀杏葉,打著旋兒落在兩人之間的青石板上。他彎腰,拾起一片完整形如小扇的葉子,指尖輕輕拂過葉脈。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胡靜姝,眼睛裡沒有了平日的溫和笑意,只剩下一種沉澱下來的堅定。
“靜姝,”他緩緩開口,每個字都清晰而沉穩,“你所說的相配,是世人眼中的門戶相當,是家族利益的權衡利弊。這些,我並非不懂。”
胡靜姝的心,因他前半句話而微微提起。
“但,”崔珩話鋒一轉,語氣並無起伏,卻重若千鈞,“我認為,一段關係能否長久,能否彼此扶持走過漫長歲月,更在於兩個人的心意是否真正相通,性情是否契合,是否能在尋常的日子裡,看見彼此眼裡的光,感受到彼此帶來的最樸素的歡喜。”
他將手中的銀杏葉輕輕放在一旁的石桌上,目光似乎透過胡靜姝,望向了某個更遠也更具體的地方。
“我會因為她認真注視著我的眼神,而覺得那一日都明亮起來;會因為在忙碌的公務間隙,想到晚些時候或許能嚐到她親手做的一道新菜,而心生期待;會享受偶爾在酒樓一角,看她從容應對客人與夥計低聲商議,又或是向後廚師傅細細交代時的模樣,那時她眼中閃爍的是專注於所愛之事的光芒,生動且溫暖。
這些瞬間,這些感受,無關門戶,無關利益,只關乎人本身。我與她,是走在各自路上卻又能彼此懂得,彼此欣賞的兩個人。她從未因我的身份而諂媚或畏懼,我也從未因她的出身而輕視或憐憫。我們站在彼此面前,首先看到的是對方這個人。我想,這便是一種般配。並不存在你所說的‘誰配得上誰’。”
他看著胡靜姝漸漸蒼白下去的臉,和眼中破碎的光,語氣緩和了些,卻依舊堅定:“至於仕途助益……靜姝,我崔珩若需倚靠姻親提攜方能立足,那這官,不做也罷。我想要的,是一個能與我並肩看風景,也能與我共擔風雨的知心人,而非一樁交易。”
最後,他迎著胡靜姝不可置信的目光,清晰地說道:
“我心悅她,僅僅因為她是蘇茉。是那個在灶火旁專注而溫暖的蘇茉,是那個憑自己雙手撐起一片天地的蘇茉,是那個眼神清亮內心自有丘壑的蘇茉。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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