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冬梅被母親這個語調噎了一下。
“你三哥三嫂搬出去，難道這不是你一回來就鬧騰的？”胡嬸一件一件地數，數到最後，自己的眼眶也紅了，“冬梅，你要是真覺得在這個家裡人人都對不住你，那嫁出去，好好過你的日子。”
這話像一把軟刀子，不聲不響地扎進去，拔出來的時候連血都不見，卻疼得張冬梅整個人晃了一晃。
她張著嘴，想反駁，可喉嚨裡像是塞了一團棉花，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大隊長已經不耐煩再聽下去了，他轉過身去，背對著母女二人，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釘子砸在木板上，沒有商量的餘地：“你娘說的話，你聽進去也好，聽不進去也好，都隨你。但找媒婆的事，就這麼定了。”
他頓了頓，偏過頭來看了胡嬸一眼，那一眼裡的意思很明白——別耽擱了。
張冬梅徹底慌了。
她不是沒見過爹生氣，可爹生氣的時候吼她罵她甚至抄起笤帚追著她滿院子跑都有過，唯獨沒有像今天這樣，連看都不願意多看她一眼，好像她已經是這個家裡多餘的人，多說一句話都是在浪費口舌。
“爹！”她的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不是那種憤怒的、倔強的眼淚，而是恐懼的、崩潰的眼淚，糊了滿臉，聲音也碎得不成句子，“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你別趕我走，我求你了爹，你別趕我走……”
她哭得渾身發軟，膝蓋一彎，竟直直地跪了下，兩隻手死死攥著大隊長的褲腳，仰著臉，眼淚鼻涕糊成一團，哪裡還有半點剛才那副伶牙俐齒、理直氣壯的模樣：“我去給三嫂磕頭，我去給大嫂二嫂賠不是，我以後再也不說那些混賬話了，爹，你別讓我嫁人，我害怕……”
大隊長低頭看著跪在腳邊的閨女，那隻攥著他褲腳的手骨節都發白了，抖得厲害。
他的喉結上下滾了一滾，眼底有一瞬間的鬆動，可那一瞬間很快就被更深的、更沉的東西蓋了過去。
他把褲腳從張冬梅手裡一點一點地拽出來，彎腰把她從地上拉起來，力道不大，但很堅決。
“別跪，”大隊長聲音比剛才輕了些，卻更讓人絕望，“跪也沒用。爹不是因為你說了幾句混賬話才讓你嫁人，爹是因為你不懂事。你今天跪在這裡說你錯了，可你錯在哪兒，你自己都沒想明白。”
張冬梅想說自己想明白了，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因為她確實沒想明白。
她只是害怕，怕被嫁出去，怕離開這個家，怕面對一個完全陌生的、沒有人讓著她慣著她的地方。
至於自己到底錯在哪裡，她從根子上就沒認真想過。
大隊長看著她那張哭花了的臉，等了片刻，沒等到她開口，心裡那點最後的期待也落了空。
他轉頭對胡嬸說：“老婆子，去吧，早去早回。”
胡嬸坐在凳子上，手撐著膝蓋，慢慢站起身來。
她看了張冬梅一眼，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還是沒說出來。
張冬梅看著母親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口，渾身的力氣像是被人一下子抽乾了。
她順著桌沿滑下去，重新癱坐在地上，後背靠著桌腿，整個人縮成小小的一團。
她不再喊了，也不再求了，只是肩膀一抽一抽地抖著，眼淚無聲地往下淌。
大隊長嘆了一口氣，也朝外面走去。
而李曼曼房裡，三妯娌聽到外面張冬梅的哭喊聲，誰都沒提要出來安慰的話。
李曼曼心裡有點擔心，壓低聲音問著：“大嫂二嫂，你們說爹孃真的要把冬梅嫁出去嗎？”
王大妮無奈的搖搖頭，“我也不清楚，不過這一切都是她自己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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