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要快。」
「你進去能做什麼？」
她張口，沒答上。滅火有河役，救傷有隨行醫工，追人有守卒。她看得見兩行字，卻不比他們更會扛糧。
「去問跑出來的人，倉門和水井在哪。」謝臨川說。
姜照月轉向糧工。第一個嚇得只會說不知道，第二個把東倉西倉說反，第三個是燒火婦人，記得後院有一口洗菜井，卻說井繩昨日被割。她帶人找到井，用寺中經幡搓成長繩，吊桶打水。
裴慎從地道破開後殿地板，正撞上兩名潑油者。窄處不能揮刀，梁福抄起運糧木軌，把一人膝蓋砸折。另一人往火裡扔賬冊，秦九用受傷的左肩撞開他，自己半邊袖子著火。
他滾進溼泥滅火，爬起來第一件事仍是去撿賬。
後倉門上了三道鎖。裡面的糧工用肩撞門，外面守卒砸鎖。第一道鎖落下時，火已爬上西廊；第二道開時，後殿樑上掉下火屑；第三道怎麼也砸不動。
賣柴老太太推車進院，看到門鎖，抽出短斧擠過去。「都讓開。」
她砍了七下。斧口捲了，鎖沒斷，門鼻卻鬆出一條縫。阿滿母親把車把插進去，和兩個糧工一起往外撬。門板裂開，裡面的人先遞出一個昏迷的孩子。
孩子是看倉糧工的女兒，夜裡給父親送飯，被一同鎖住。她懷裡還抱著半碗凍硬的麥粥，摔出來後第一句是：「別踩。」
粥已經混進泥裡。
西廊屋頂在火中塌下。河役提前拆開瓦面，火沒有越過去，塌木卻封住地道出口。裴慎等人被堵在後殿，只能從前倉撤。
糧工說前倉東牆有小門。眾人趕去，門外卻傳來整齊的上閂聲。
有人從外面把他們鎖回火場。
姜照月隔著煙看見門縫下露出一截青色官靴。
靴邊繡著轉運司的雲紋。
門內的梁福也看見了。他從縫下伸出撬棍，狠狠敲向那隻靴。外面的人退得快，棍頭只刮下一小片青布。布邊帶著金線，尋常書辦穿不起。
「留住！」裴慎在煙裡喊。
秦九撞開側窗追出去。窗外是窄巷，積雪沒清，青靴留下的腳印卻只有三步，隨後換成一雙草鞋印。那人事先把草鞋套在腰上，轉過巷角便換了，青色官靴很可能藏進雪堆。
秦九肩傷使不上力，只能用腳翻雪。第三堆雪下果然露出一隻靴，另一隻已被帶走。靴裡沒有姓名，鞋墊下卻壓著半張西門放行牌。
他拿著靴折返時，前倉門已被煙燻得滾燙。姜照月在外面聽到裴慎咳嗽，一聲比一聲近，說明人都擠到門後。她喊他們後退，裡面卻聽不清。
謝臨川讓守卒用箭將溼布射過牆。第一支箭掛在簷角，第二支落進院內，被糧工搶到。他們把溼布蓋住孩子與傷員，給門邊騰出一點能喘氣的地方。
賣柴老太太砍門時，斧柄震裂虎口。阿滿母親把自己的裹腳布撕下來替她纏，老太太嫌髒，手卻沒停。圍在外面的人不再只喊，賣湯老人提來半鍋沒灑完的湯，連蘿蔔一起潑到門軸上降溫。
門內忽然安靜。
姜照月趴到縫邊，只看見一隻手垂在地上，指尖離門檻半尺。那隻手動了兩下，將一串鑰匙推出來。鑰匙裡沒有第三道鎖的形狀，卻有一枚刻著義豐二字的小銅牌。
火已燒到前倉梁頭，門外那隻青靴只剩在雪中的空殼。
崔推官讓差役將空靴套進布袋，放行牌單獨封存。門內那隻手又動了一下，指尖在泥上寫出一個歪斜的「上」。謝臨川抬頭看門楣，發現橫軸並非釘死，頂端插著一枚可以從外抽出的木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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