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心堂開業那天，蘇冉冉起了個大早。
她坐頭一班大巴從村裡趕到市裡，到老街的時候天剛亮透。
捲簾門拉上去的聲音在清早的老街上格外刺耳，驚得隔壁早點鋪子的老闆探頭出來看了一眼，見是新搬來的那家店面開了門，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
店裡已經簡單拾掇過了。牆面刷了大白，地上鋪了層最便宜的複合地板，靠牆擺了一張老式辦公桌和兩把摺疊椅，都是她從二手市場淘來的。
辦公桌正對面靠牆的位置，她找人打了一個到頂的櫃子，櫃子最上面一層空著，那是她給堂單留的位置。
蘇冉冉從包裡把那張泛黃的堂單取出來，小心翼翼地展開，用雙手捧著放進了櫃子最上層的格子裡。
堂單前面擺了個她從老家帶來的銅香爐，是她奶奶用過的舊物件，磕癟了一個角，但擦乾淨了還是鋥亮。香爐旁邊放了三樣供品：一個蘋果、幾塊餅乾、一小碟花生，最後那碟花生是灰五爺強烈要求加的，說既然供了就不能光擺樣子，得擺真能吃的。
一切安排妥當，她站在門口看了看自己親手掛上去的招牌——“冉心堂”三個字，紅底白字，簡簡單單，是街口列印店最便宜的招牌樣式，沒有黃三太奶要求的“燙金大字”，但蘇冉冉覺得挺好，清清靜靜的，不扎眼。
開業第一天，沒有花籃，沒有鞭炮，沒有開業大酬賓的橫幅。她就那麼安安靜靜地開了門，坐在辦公桌後面，把開業的訊息發了個朋友圈，配了一張招牌的照片，寫了四個字：“今天開業。”
底下倒是零星有幾個點讚的，王桂芬發了一長串祝賀的表情包，趙老闆回覆了一句“恭喜蘇師傅，改天登門道喜”。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老街的人流量本來就不大，她的店又在街尾最偏的位置，門口偶爾路過幾個大爺大媽，好奇地往裡張望一眼，看見“冉心堂”三個字也不知道是幹什麼的，又走了。
有個遛狗的大姐在門口停了一下，問她是不是算命的，蘇冉冉猶豫了一下說算是吧，大姐擺擺手說我不信這個，牽著狗頭也不回地走了。
上午就這麼過去了，一個客人都沒有。
中午蘇冉冉泡了碗泡麵，坐在辦公桌後面呼嚕呼嚕地吃。黃三太奶蹲在櫃子上無聊得直打哈欠，從開業到現在她已經提了不下十個攬客方案，包括但不限於：讓灰五爺去街頭巷尾裝神弄鬼嚇唬路人然後引到店裡來、讓柳大仙在隔壁店鋪門口顯個形制造點熱度、在店門口掛個“免費看相”的橫幅。每一個方案都被胡三太奶否了，理由是“咱們是出馬仙，不能搞那些歪門邪道”。
灰五爺倒是一點也不急，趁著蘇冉冉不注意把供桌上那碟花生偷吃了大半，剩了幾顆空殼子擺在碟子裡裝樣子。
白老太太說“你偷吃供品當心遭報應”，灰五爺拍拍肚子說“沒事供的就是我灰家的仙，我吃自己家的供品不算偷。”
蘇冉冉嘴上沒說什麼，心裡多少有點發慌。這間店雖然租金不貴，但加上簡單裝修和添置東西，她手頭的積蓄已經花出去大半了。要是往後天天都這樣冷清，她不知道自己能撐多久。
她端著泡麵碗去隔壁早點鋪子要了碗開水，鋪子老闆姓周，是個圓臉的中年人，人挺和氣。
周老闆看她店裡冷清，安慰她說“你這行跟別的買賣不一樣，三年不開張，開張吃三年，慢慢來別急。”
蘇冉冉笑了笑說“謝謝周哥”，端著開水回到店裡，繼續坐在辦公桌後面發呆。
下午三點多的時候，老街上的陽光開始發黃，斜斜地從店門口照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塊暖色的光斑。
蘇冉冉趴在桌上快睡著了，迷迷糊糊聽見灰五爺忽然在腦子裡喊了一嗓子：“丫頭別睡了！來人了！”
她猛地坐直，差點把桌上的泡麵碗碰翻。
店門口站著一個女人。
準確地說，是一個一看就不是這條街上的人的女人。
她大概四十出頭的年紀，身材保持得很好，穿著一件剪裁考究的駝色風衣，腰帶系得鬆鬆的，腳上是一雙黑色的短靴，靴面上一點灰都沒有。
她戴著一副大墨鏡，遮住了半張臉，露出來的下半張臉皮膚很白，嘴唇塗著淡淡的豆沙色口紅。手裡拎著一個棕色的皮包，皮子軟軟的，一看就價格不菲。
但她的狀態跟那身行頭完全不搭。肩膀垮著，頭微微低垂，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沉重的東西壓了很久，透著一股從骨子裡滲出來的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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