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老太太慢悠悠地補充:“他身上確實沒有仙氣,但有一股不乾淨的陰氣,很淡,不是他本人的,是他身邊跟著的那個東西,應該是個夭折的狗靈,不知道從哪兒撿來的,幫他探人隱私。這種不入流的把戲,連小把戲都算不上。”
灰五爺從蘇冉冉的肩膀上蹦下來,在人腿中間竄了一圈又回來,仰著頭報告:“我去他桌子底下瞅了一眼,那個神像底下壓著好幾張百元大鈔,都是剛才的客人塞的。他生意還挺好,這一晚上少說賺了好幾千了。”
蘇冉冉皺了皺眉,轉身想走。
她開店有一個多月了,遇到過各種各樣的同行,也知道市面上有不少這樣的“大師”,靠察言觀色和套話吃飯。雖然看不慣,但她向來不愛惹事,尤其是這種當著幾十號人的場面,她更不想出頭。
但她剛轉過身,還沒邁出步子,身後就傳來了一個慢悠悠的聲音,那聲音不大,卻穩穩當當地穿過了嘈雜的人聲,落在她後背上。
“那位戴灰帽子的女施主,請留步。”
蘇冉冉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頭上,她今天出門隨手扣了頂灰色的棒球帽,壓住了被風吹亂的頭髮。
她轉過身,對上了大師那雙半眯著的眼睛。大師捋著鬍子,面帶微笑,那笑容看著和善,但蘇冉冉從他眼底捕捉到一絲精明的打量,他在觀察她,從頭到腳,判斷她的穿著、神情、氣質,估算她的消費能力。
“女施主既然進了這個場,就是跟貧道有緣。”大師的手指朝她點了點,語氣帶著三分慈悲七分篤定,“我看你面相清苦,印堂發暗,最近怕是有大不順,婚姻上出了變故吧?財路也斷了?今天你碰見貧道是你的福氣,過來寫個生辰,貧道給你指一條明路。”
蘇冉冉站在原地沒動。
他說的其實都對,她確實離了婚,之前也確實沒錢,印堂暗不暗她不知道,但黑眼圈是真的有。
可問題是,她頭上扣著灰帽子,身上穿著舊衛衣,一個人孤零零地逛夜市,臉上還帶著熬了大半個月的疲態,這些資訊根本不需要什麼仙家指點,眼睛不瞎的人都能看出來。
這就是套話術:先拿幾句大機率會命中的籠統描述把你唬住,等你信了再一點點套出你的具體資訊,然後順著你透露出來的資訊往下編,最後歸結為一個解決方案。當然,解決方案是要另外收費的。
蘇冉冉沒接話,圍觀的人群倒是來了興致,紛紛扭頭看她。有幾個大姐看她的眼神已經帶上了同情,小聲嘀咕著“這大師可真厲害,看人家一眼就知道人家離婚了”。
大師見她不說話,以為她被震住了,更加胸有成竹,音量也提高了兩分:“女施主別不好意思,你的事啊,貧道都看得明明白白。你這人面相薄,顴骨高,是剋夫之相。你前夫離開你之後是不是混得更好了?這就是你的命。你註定孤寡,財不聚身。不過嘛,也不是不能化解,貧道這裡有一道符,專門化解剋夫煞,原價九百九十九,今天跟你有緣,三百九九你拿走。”
他一番話說得又順暢又自然,顯然這套詞已經背得滾瓜爛熟,不知道對多少女人說過了。
蘇冉冉聽著聽著,忽然覺得有點噁心。
不是為自己,剋夫、掃把星這些話她早聽張淑芬罵過無數遍,耳朵都磨出繭子了,不會再為這種詞難過。她噁心的是,眼前這個所謂的大師,每一句話都刻意往女人最脆弱的地方戳。
離婚的女人,本來就容易覺得自己有問題、覺得自己命不好,他就專門拿“剋夫”、“孤寡”、“財不聚身”這種說辭來壓,先把你踩進泥裡,再伸手跟你要錢說是能拉你出來。
這不就跟張淑芬一個路子嗎?先罵你是個掃把星,再說你要是識相交出房產證大家好聚好散。
蘇冉冉本來想走的,但聽到這裡,她的腳釘住了。
腦子裡胡三太奶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丫頭,出馬弟子的本分是什麼,還記得嗎?”
蘇冉冉記得。
胡三太奶跟她說過,出馬仙的第一條規矩:真神不拆假神的臺,這是道上的禮數。但如果有人拿假把式騙人害人,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這種人不能慣著他。”黃三太奶咬牙切齒地說,“騙錢也就罷了,他還專門揀軟柿子捏,拿離婚的女人開刀。你想想你當初剛從民政局出來的時候,要是碰見的是他不是我們,你是不是也被他套進去了?”
蘇冉冉沉默了幾秒,然後把手裡吃剩的烤腸籤子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抬起頭,平靜地看著那位大師。
“這位大師,”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周圍的人全聽見了,“你剛才說我剋夫,那我問一句,你身邊跟著的那個東西,是狗吧?”
大師捋鬍子的手,在那一瞬間停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