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淑芬這陣子心情好得不得了。
她逢人就說自己兒子命好，剛甩了那個剋夫的掃把星，轉頭就攀上了一門好親事。女方姓韓，叫韓梅梅，家裡是做建材生意的，獨生女，在城西有兩套房子，爹媽還給她買了一輛白色的寶馬。
條件好得讓張淑芬做夢都能笑醒，逢人就誇韓梅梅旺夫相，圓臉盤、大屁股，一看就是能生兒子的料。
“我們志強啊，就是命裡該有的福氣。”張淑芬坐在包間主位上，穿著那件新買的絳紫色旗袍，脖子上掛著一串珍珠項鍊，整個人收拾得比過年還喜慶，“以前那個蘇冉冉，顴骨那麼高，一臉的窮酸相，在她身上花一分錢都嫌多。你看看人家梅梅，這面相，這氣質，這才是配當我們老王家媳婦的人！”
韓梅梅坐在她旁邊，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香奈兒粗花呢外套，手上戴著卡地亞的鐲子，臉上掛著禮貌的微笑，但仔細看就能發現那微笑底下藏著一絲不耐煩。
她跟王志強是透過朋友介紹認識的，處了不到一個月，談不上多深的感情，但家裡催得緊，她也覺得到了該結婚的年紀。
王志強長得不差，工作也體面，對她殷勤得很，雖然總覺得這人談起前妻的時候眼神有點躲閃，但韓梅梅也沒太往心裡去。
今天這頓飯是兩家正式見面，算是把事情定下來。韓梅梅的父母也來了，韓父是個沉默寡言的中年人，坐在桌邊不太說話，偶爾打量王志強兩眼。韓母倒是挺熱情，跟張淑芬聊得還算投契。
包間裡擺了一大桌菜，龍蝦鮑魚都上了，張淑芬特意點的，就是為了在親家面前顯擺一下王家的實力。
“我們家志強現在是專案經理，手底下管著幾十號人，年薪好幾十萬呢！”張淑芬一邊給韓母夾菜一邊大聲說道，聲音大得整層樓都能聽見，“梅梅嫁過來就是享福的命，我保證把她當親閨女疼！”
王志強坐在一旁，西裝革履，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端著紅酒杯頻頻給韓父敬酒，說話滴水不漏，看著確實是一表人才。
韓父對他的印象還不錯，點了點頭說“年輕人有前途。”
飯吃到一半，包廂的門忽然被推開了，進來一個穿著駝色風衣的女人，手裡拎著個小禮盒，臉上帶著歉意的笑朝韓母連連點頭：“哎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路上堵車來晚了！”
韓母連忙起身介紹：“這是我表妹，你們叫她婉清就行。她兒子最近身體不太好，一直在家照顧孩子，今天好不容易抽出空來。”說完又轉向孟婉清，指著王志強那邊笑道，“這就是梅梅的男朋友，王志強，年輕有為，建築公司的專案經理。那邊是他母親。”
孟婉清順著韓母的手看向王志強，禮貌地點了點頭，剛要開口打招呼，忽然目光停住了。
王志強。建築公司。專案經理。
這幾個詞在她腦子裡對上了號。她清楚地記得蘇冉冉在給她處理兒子的事情時，曾簡單提過一句前夫的情況——姓王，做建築的。當時蘇冉冉說得很淡，像在說一個跟自己毫無關係的人，連名字都只提了一遍。
但孟婉清記得那個名字，王志強。
她迅速收住了那一瞬間的愣神，臉上重新掛起禮貌的微笑，朝王志強點了點頭：“王先生好。”然後又轉向張淑芬，客客氣氣地叫了聲阿姨。
她的目光沒有在任何人臉上多做停留，坐下來之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只是夾菜的動作比進門時慢了幾分。
她在想，蘇冉冉那個把她坑到淨身出戶的前夫，竟然這麼巧就是梅梅現在的男朋友。她這個表姨要是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對不起幫過她大忙的蘇師傅；要是當場戳穿，這頓飯就得掀桌子，而且她手裡也沒有證據證明王志強家做過那些事，空口白話說了反而顯得她在挑撥離間。
席間的氣氛依舊熱鬧。張淑芬越喝越興奮，嗓門也越來越大，開始滔滔不絕地給韓母講她當年是怎麼一把屎一把尿把王志強拉扯大的，又是怎麼慧眼識珠讓兒子甩了前頭那個掃把星。
說到蘇冉冉的時候，她臉上那副嫌棄的表情活像在說一隻踩死了的蟑螂，連名字都不屑於提，一口一個“那個女人”。
“你是不知道，那個女人嫁到我們家八年，連頓飯都做不好，脾氣還大得很，動不動就甩臉子！”張淑芬半杯紅酒下肚臉上泛著紅光，說起謊來眼皮都不帶眨的，“我們志強對她多好啊，好吃好喝供著她，她倒好，嫌這嫌那，一分錢掙不回來還天天跟我頂嘴。最可氣的是八年了連個孩子都懷不上，去醫院檢查醫生說就是她的問題，她還死活不承認，非說是我們志強的毛病……”
王志強在旁邊聽著，表情有些僵硬，嘴角抽了一下，但最終還是沒有出聲反駁，只是低頭喝了一口酒，算是默認了。
孟婉清夾菜的動作忽然慢了一拍。她抬起頭看了看張淑芬，確認自己沒有聽錯——說的確實是那個嫁到他們家八年的前兒媳，那個被罵掃把星的女人，那個在冉心堂裡憑三根香一把五穀雜糧治好了無數疑難雜症的女人。
張淑芬還在滔滔不絕地數落，孟婉清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壓下了胸口翻湧的火氣。她決定不直接戳穿，梅梅還在場，韓母也在場，她要是當眾發難等於砸了表姐的飯局，更會讓梅梅難堪。但讓她坐在這裡聽張淑芬把蘇冉冉往死裡貶低，她也咽不下這口氣。
“阿姨說的這位前兒媳，叫什麼名字啊？”孟婉清放下茶杯，語氣隨意得像在拉家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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