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冉冉低頭看著那個圈，圈是閉合的，但他在旁邊又畫了一道線，從圈裡穿出來，直直地往前延伸出去。
她明白他的意思，圈是那八年，線是她往後要走的路。
“行了大仙們都別勸了，聽我說句實在的。”胡三太奶把爪子從蘇冉冉膝蓋上收回來，背過身去在院子裡踱了兩步，像模像樣地清了清嗓子，“丫頭，你奶奶蘇秀蘭當年跟著我們幾個的時候，那是多硬氣的一個人。她要是還活著，看見她孫女讓人欺負成這樣，她能拿擀麵杖把那姓王的腿給打折了你信不信？”
蘇冉冉信。她雖然沒見過奶奶發脾氣的樣子，但自從聽了仙家們嘴裡零零碎碎拼出來的那個“老姐姐”，她越來越覺得奶奶不是她記憶裡那個只會笑眯眯包餃子的老太太。
“所以今天這事，不光是你自己的事，也是我們幾個的事。”胡三太奶轉過身來，目光突然變得很認真，“你奶奶把我們封在堂單裡十幾年，現在傳給你，你就是我們的弟子。你被人踩臉了，我們臉上也無光。今天你硬氣了，我們也痛快。”
黃三太奶在旁邊使勁點頭：“你也別覺得我們逼你。你本事還沒學全，但性子是根基。性子立住了，本事咱們慢慢練。”
灰五爺蹦上蘇冉冉的肩膀，小爪子拍著她的耳朵，豪氣沖天地宣佈：“對！以前你是王家的媳婦，往後你是胡黃白柳灰的弟子！論背景你還是我灰家罩著的人，往後你看誰還敢跟你瞪眼！”
蘇冉冉被他說得又想笑又想哭，捂著臉蹲在地上好一會兒，才把手放下來。臉都哭花了，但眼睛是亮的。
“那咋慶祝？”
胡三太奶愣了一下：“啥？”
“你不是說喪事辦完了得慶祝嗎？”蘇冉冉站起來，拿袖子擦了一把臉，梗著脖子，“我離婚，發喪，慶祝。咋慶祝？”
黃三太奶第一個反應過來，興奮得在院子裡轉圈：“包餃子！包餃子！你們東北人不都講究個餃子嘛！上馬餃子下馬面，這婚離了等於新上路，得吃上馬餃子！”
灰五爺更直接：“我去村裡那家小賣部看看，趁人不注意——”
“不準偷！”蘇冉冉和胡三太奶異口同聲地喝道。
灰五爺訕訕地縮回門檻上，嘟囔著：“我這不是想省點錢嘛……”
蘇冉冉開啟碗櫃看了一眼，王桂芬送來的雞蛋還有七八個，麵粉有小半袋，是前天從鎮上買回來的。別的沒有，但包頓素餡餃子足夠了。
她挽起袖子，把麵粉倒進盆裡，加了水開始和麵。動作熟練得很，這雙手給王家包了八年的餃子，過年過節十幾口人的量都是她一個人擀皮調餡，張淑芬連廚房都不進。
那時候她覺得這是本分，現在回頭想想，心裡頭也沒什麼恨了，就是覺得那盆面揉在手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輕快。
仙家們圍在八仙桌旁邊，七嘴八舌地指揮她調餡。黃三太奶非說要加韭菜，說韭菜壯陽氣；白老太太說素餡就素餡，別加亂七八糟的；灰五爺極力主張放點花生，被胡三太奶一巴掌拍老實了。
蘇冉冉一邊擀皮一邊聽他們吵，吵到最後她自己做決定，雞蛋碎加上過年剩的幹木耳泡發切碎，再擱了點蔥花和鹽。攏共包了二十三個餃子，擺了一蓋簾。
灶臺生了火，水燒開了，餃子一個一個下進去，在沸水裡翻滾著浮上來。熱騰騰的白氣充盈了整個堂屋，把牆上那些破舊的痕跡都給模糊了。
蘇冉冉盛了一盤餃子端到八仙桌上，又在桌上多擺了三根筷子，不是當香，就是告訴奶奶，不管她能不能聽見，這盤餃子先供她。
然後她自己夾起一個，吹了吹熱氣，咬了一口。燙，燙得她直哈氣，但餃子裡那點素餡的鹹香是實打實的，是自己給自己包的。
胡三太奶蹲在桌角，滿意地看著她狼吞虎嚥的樣子，慢悠悠地說：“咋樣，發喪餃子的味兒，比哭喪面好吃吧？”
蘇冉冉嘴裡塞得鼓鼓囊囊的，含糊不清地嗯了一聲，然後抬眼看著她，笑了。
這回是真的笑，眼角擠出了細紋，眼睛彎彎的，跟她奶奶蘇秀蘭年輕時候簡直一模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