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條都記得簡短、乾淨,沒有半句廢話。蘇冉冉看著看著忍不住笑了,她想起胡三太奶說她奶奶是十里八鄉出了名的硬氣人,辦事利索說話乾脆,現在看來連寫日記都是這個風格。
就拿給趙木匠他爹刺井穴放血那條來說吧,十個手指尖,一個穴位一針,放幾滴血,配合天麻鉤藤飲一個月能下地。現在中醫學院教科書上寫的腦卒中後遺症康復方案都沒她記得這麼精煉。
翻到一半的時候,日記的風格忽然變了。
不是筆跡變了,筆跡還是那麼工工整整的小楷,但內容不一樣了。前面記的全是看事斷事的案例,到了這裡忽然變成了一段一段的心裡話,像是在跟誰說話,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日期也亂了,有時候連著好幾天都記,有時候隔了大半年才記一段,看來越到後來她的負擔就越重,重到連提筆記錄都變得艱難。
“四月十七。今天處理了一件事,心裡頭不舒服。來找我的兩口子三十多歲從外地來的,帶著個五歲的女娃。女娃瘦得皮包骨,不會說話、不會笑,眼神是空的。我查出來是被人下了邪術,有人在孩子枕頭底下埋了東西。我問得罪誰了,那男的不吭聲。後來村裡人跟我說,是他自己為了爭爺爺的遺產,找了他一個遠房親戚來家裡做法,想鎮住他大哥。結果鎮偏了,鎮到了自己女兒身上。我把孩子治好了,但我心裡頭硌硬。人害人,有時候比鬼害人還難看。”
蘇冉冉看著這段話,手指停在紙面上,半晌沒翻頁。她想起自己在孟婉清家院子裡挖出的那隻布偶,想起那團被紅筆戳了個洞的照片,想起自己當時對胡三太奶說過的話——有時候比鬼更難纏的,是人。
原來奶奶幾十年前就說過一模一樣的話。
她繼續往下翻,翻到一本軟皮筆記本的後半截,一行字忽然跳進她的眼睛,讓她渾身一激靈。
“今日去省城辦事,歸途遇一夥人。對方堂上供的不是正經仙,是陰物。鬥了一場,僥倖全身而退。胡三姐說,這夥人不是散兵遊勇,是有來頭的。他們自稱‘五瘟’。”
【五瘟。】
蘇冉冉把這兩個字來來回回看了好幾遍。
奶奶寫這兩個字的時候筆鋒明顯比平時重,墨跡都洇到紙背去了,可見寫的時候心裡有多不平靜。
她趕緊往下翻,想找更多關於這個五瘟的記載,但接下來好幾頁都是空的,被撕掉了——不是沒寫,是寫了之後又被撕了,紙根上還殘留著參差不齊的撕痕。
再往後翻了幾頁才找到一段零星的記錄:“五月初三。五瘟的人又來了,這次來的是個年輕人,自稱是替師父來傳話。他說只要我肯把蘇家堂單交出來,以前的事一筆勾銷。我讓他滾。他走之前回頭看了我一眼,說蘇大娘,你有孫女。”
看到這裡,蘇冉冉的手指冰涼。
那是奶奶第一次在日記裡提到“孫女”——提到她。
她當時應該已經出生了,或者說剛出生不久,奶奶為了保護她,開始跟那個叫五瘟的組織周旋。
她忽然想起奶奶走的那年她才十九歲,奶奶躺在東屋這張土炕上,瘦得只剩一把骨頭,拉著她的手說“冉冉啊,奶奶沒啥值錢的東西留給你。就這間老房子好歹是個遮風擋雨的地方。”
她那時候以為奶奶是在交代後事,現在她把這句話重新翻出來,在冰涼的紙頁上重新拼好——那不是交代後事,那是奶奶在十九年裡把自己的存在感壓到最低,用這間破平房和半院子荒草替她擋住了所有不該來的目光。
她趕緊往後再翻,翻到最後一本筆記的最後一頁。那一頁上只有寥寥幾行字,墨跡很淡,筆跡也明顯不如之前有力,像是在身體狀況已經很差的時候寫的。
“九月初八。身子不太行了,腿腫到膝蓋,胡三姐說我是積勞成疾,讓我歇著。但我心裡清楚,這是當年散道行的後遺症。散了就是散了,補不回來的。我不後悔。只要冉冉平安長大,嫁給一個老實人,安安穩穩過一輩子,我這條命就算沒白搭上。”
蘇冉冉把筆記本合上,雙手捂住了臉。肩膀無聲地抖了好一會兒,眼淚從指縫裡滲出來,滴在筆記本牛皮紙的封面上,洇出深色的小圓圈,跟當年奶奶寫“五瘟”二字時洇透紙背的墨跡疊在一起。
胡三太奶的聲音在腦子裡響起來,語氣比平時低了很多,像是怕驚著什麼似的:“你奶奶當年散道行,是跟五瘟的一次正面交鋒,也是為了徹底把你的氣息藏起來。她知道自己活不長,就沒有再掙扎。她這輩子最放不下的就是你。”
蘇冉冉沒說話。她把日記一本一本摞好,重新用那塊藍花粗布包起來,繫了個結——不是死疙瘩,是活釦。
然後她站起身,走到堂屋八仙桌前,把那三根筷子重新插進米碗裡,恭恭敬敬地點了一炷香。
香菸嫋嫋地往上走,在傍晚昏黃的光線里拉出一道細細長長的灰線。
“奶奶,”她對著堂單說,聲音沙啞但很穩,“你當年沒走完的路,我接著走。”
。頭下一了點輕輕人有是像,抖了抖裡風在芽新的上樹棗老棵那裡子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