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婉清的訊息發過來的時候，蘇冉冉正在給堂單前的香爐換新香。
手機在桌上震了好幾下她才騰出手去看，螢幕上密密麻麻好幾段語音轉文字，中間夾雜著孟婉清少有的猶豫口吻。
核心意思就一條：那個廢棄化工廠的地皮確實有問題，她在工商系統裡查到的產權資訊被人動過手腳，倒閉之後那十幾年的轉手記錄全被人抹乾淨了，現在的產權人掛在一家空殼公司名下。
她托地產圈的朋友私下打聽，對方回了一句“這事水太深，建議到此為止”，然後就把電話掛了。
蘇冉冉把手機擱在桌上，沒有馬上回復。
她之前就有預感，五瘟的人能在暗處蟄伏這麼多年，肯定有一層又一層的關係網罩著，不是她一個小小冉心堂能輕易撬動的。
但現在親耳聽到孟婉清這樣手眼通天的人都碰了壁，她還是覺得胸口沉了一下。
那感覺不是怕。就是沉，像是有人在她的心上多壓了一塊磚。
灰五爺蹲在供桌邊上，看她臉色不對，花生也不剝了，湊過來小聲問了句“咋了？”
蘇冉冉把孟婉清發來的訊息簡單說了一遍，灰五爺聽完撓了撓耳朵，說“這事兒得問問胡三姐。”
胡三太奶的聲音隔了幾秒才響起來，像是在回憶什麼很久遠的事情。
她說“五瘟當年能在東北橫著走，不是光靠幾個供瘟神的邪修，關鍵是他們上面有人，商界、政界、甚至玄學界內部都有他們的關係，像一張蜘蛛網，你看著是散的，碰一根就牽一窩。”
她說“這也是為什麼當年蘇秀蘭寧肯散掉半個道行也不願意正面硬拼。不是打不過那幾個拿邪符的混混，是一旦真正撕破臉，冉冉就會被整張網反噬。”
“搬救兵吧。”胡三太奶在漫長的沉默之後說了一句話，語氣不再像平時那麼火爆，反而帶著一種意味深長的沉重，“你奶奶當年有一位老朋友，姓程，當年跟你奶奶並肩跟五瘟周旋了好些年。我不確定他是不是還活著，如果還活著，他應該還住在帽兒山底下那個屯子裡。這個人瞭解五瘟的內情，比你從日記裡拼湊的那些片段要完整得多。”
蘇冉冉問該怎麼叫這個人。胡三太奶想了一下說，“見了面別叫老程，叫程爺爺，你奶奶當年就這麼教你叫的。”
第二天清晨蘇冉冉給冉心堂掛了個臨時歇業的牌子，坐上了往帽兒山方向的長途大巴。
車子晃盪了三個多小時，最後停在了一個只剩幾戶人家的老屯子口。她沿著土路往裡走，找到那棟護林人留下的舊房子時天已經過晌了。
房子是紅磚砌的，外牆上爬滿了枯藤，院子裡歪著一輛沒了輪子的手推車，柿子樹下坐著一個老人。
老人瘦得只剩一副骨頭架子，披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膝蓋上搭著條舊毛毯。他閉著眼睛，臉微微仰著對著太陽，一隻乾枯的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手背上全是老年斑。
蘇冉冉站在院門口，輕聲叫了一句：“程爺爺。”
老人睜開眼睛，渾濁的眼珠轉向她，盯了好幾秒，然後那隻搭在扶手上的手忽然抖了一下。他張了張嘴，聲音乾澀得像砂紙磨過木板：“蘇……蘇秀蘭？”
“不是，我是她孫女，蘇冉冉。”
老人愣了好一會兒，慢慢抬起手，朝她招了招。蘇冉冉走進院子，在柿子樹下的小馬紮上坐下來。
老人仔細端詳著她的臉，嘴唇翕動了好幾次，才艱難地吐出一句完整的話：“你跟你奶奶年輕時候，一個模子刻的。”
蘇冉冉笑了笑，伸手搭在老人冰涼的手背上，輕聲問他身子還好不好。老人擺了擺手，說這把年紀了有什麼好不好的，然後又仔細看了看她，說了一句讓她心裡咯噔一下的話：“你身上的氣息……你奶奶把堂單傳給你了？”
蘇冉冉點頭。
老人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咧開嘴笑了一下。
那笑容裡有欣慰，也有一種說不清的苦澀，搖頭嘆道“蘇秀蘭啊蘇秀蘭，你說你當年多犟，我說幫你把堂單毀了，讓五瘟斷了這個念想，你偏不，你說你孫女總有一天能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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