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一鳴的事情塵埃落定之後，蘇冉冉終於得空回了趟柳樹村。
這段時間事情一件趕著一件，她有好一陣沒回老宅了。
上週李嬸給她打了個電話，說前幾天連下了兩場大雨，老宅院牆塌了一角，讓她有空回去看看。
蘇冉冉掛了電話心裡一直記掛著這事，倒不是心疼那堵牆，那堵破牆本來就不怎麼結實，她是怕雨水灌進東屋把奶奶的東西泡壞了。
回到老宅是下午兩點多，太陽正毒。
院牆果然塌了個豁口，碎磚頭滾了一地，好在塌的是靠外的那一段，沒傷著屋基。蘇冉冉先把院子裡裡外外檢查了一遍，東屋門檻上濺了些雨水印子，但屋裡沒灌水，奶奶那些舊箱子都好好地擱在炕上，她鬆了口氣。
她本打算收拾完院牆就回店裡，但推門進東屋的時候，陽光剛好斜斜地打在衣櫃後面那片牆角上，照出一塊她之前從來沒注意過的牆皮。那片牆皮的顏色跟周圍不太一樣，稍微鼓出來一點點，像是底下塞了什麼東西又重新抹了一層灰。
蘇冉冉蹲下來用手指敲了敲，聲音發空。
她拿了把鏟子沿著鼓包的邊緣輕輕一撬，一塊巴掌大的灰皮整片脫落下來，露出牆裡一個拳頭大小的洞。
洞裡塞著一個小布包，灰撲撲的粗布，系口用的是手搓的麻繩，麻繩已經酥了，一碰就斷。
她把布包抽出來放在炕沿上，解開。裡面是兩樣東西：一個銅頂針，鏽得發綠，但還能看出頂針內側刻著“秀蘭”兩個字——是奶奶的名字；還有一張黑白照片。
照片巴掌大小，邊緣已經發黃卷曲了，但畫面還很清楚。上面是五個年輕人，三男兩女，站在一棟老式的磚瓦房前面。
奶奶站在最左邊，穿著碎花布衫，扎著兩條粗辮子，臉上的笑容明亮而年輕，跟她記憶裡那個頭髮花白、總是沉默著坐在炕沿上縫補衣裳的老太太判若兩人。
蘇冉冉把照片翻了過了，背面用鋼筆寫著一行字，墨跡褪得有些淺了，但還能辨認出來——“秀蘭、老程、老鄭、趙丫頭、小馬，攝於五臺山東麓”。
下面還有一行更小的字，字跡很淡，像是後來補上去的：“有些事記不住了，但這個地址不能忘——五臺鎮西溝村後山，別去，除非你準備好了。”
五臺鎮西溝村後山。
蘇冉冉把照片放在炕沿上，從帆布袋裡把奶奶的日記翻出來，一頁一頁地找。她記得之前看到過一段跟“五臺”有關的記載。
翻到第三本日記中間的時候，找到了。那條記錄很短，夾在兩段互不相關的往事之間，只有兩行字：“七月初四。五臺山的事，我不打算再提了。老鄭說就爛在心裡，可我心裡總覺得這東西還在那兒。萬一哪天我走了，得有人知道這個事。”
她當時看到這段的時候不明白奶奶在說什麼，以為只是老人家感慨陳年舊事的隨筆。
現在這張照片把那段文字裡的每一個模糊之處都填上了，奶奶不是一個人在跟五瘟鬥，她有一個小團隊，至少五個人，四十年前專程去五臺山調查過五瘟的源頭。
從照片裡這些人的站位和表情來看，那不是一次散心的郊遊，那是一支帶著明確目標的調查隊。老程的眼神警惕地瞟向鏡頭外，趙丫頭的手本能地攥著最靠近她的奶奶的衣角，而那個叫“老鄭”的人腳下擱著一隻跟奶奶後來裝堂單一模一樣的帆布袋。
但為什麼要把照片藏在牆洞裡？
奶奶其他的遺物都大大方方地放在東屋箱子裡，堂單藏在閣樓，日記壓在箱底，連子鈴鐺都是託程爺爺保管的，每一件東西的藏匿方式和危險程度都對應得清清楚楚。
而現在這張照片卻封在牆裡，藏得比堂單還深，說明照片上的這五個人裡，有人後來變了。這個人也許現在還活著，也許跟馬一鳴背後的五瘟高層有著遠不止一條兩條線的聯絡。
蘇冉冉把程爺爺之前提過的那些斷斷續續的資訊重新拼在一起。
老程是程爺爺本人，如今在帽兒山養老；趙丫頭她小時候隱隱約約有印象，好像奶奶走那年還來家裡磕過頭，後來就再也沒聽過這個稱呼；老鄭在日記裡被奶奶下了“緘口令”，那道符用第一人稱咒語封住的不僅是老鄭的名字，也包括他曾經跟蘇家堂單並肩作戰的全部記錄，說明這個人掌握了足以直接摧毀蘇家堂口的關鍵線索。
而在照片裡最右邊站著的那個瘦高個年輕人是誰。背面的合影名單裡，最後一個名字被不知名的銳器刮掉了，刮痕很新，新得跟這張照片在牆洞裡沉了四十年完全不符，邊緣殘留著半星微弱的暗硃砂反光，五瘟祭臺的暗硃砂。
那個姓馬的年輕人不是馬一鳴的師父就是馬一鳴的父親，五瘟的馬家早在四十年前就把一條線人埋進了她奶奶最核心的調查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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