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冉冉把那道安神符畫完,吹了吹未乾的硃砂,遞給顧臨深。
“揣好,進洞之後別離身。我奶奶教的安神符跟別人不一樣,別人畫符鎮外邪,蘇家符鎮的是心脈。你師兄當年在第三道門前被瘟氣侵入經脈,如果有這道符護著心脈,至少能多撐一炷香。”
顧臨深接過符,低頭看了一會兒。符紙上的硃砂還沒完全乾透,在頭燈的光照下泛著溼潤的暗紅色。
他認得出這道符的筆畫,十年前他師兄從五臺山帶回來的那半截羅盤上,貼著一張幾乎一模一樣的安神符。那張符已經被血浸透了,硃砂全部洇開,但符頭那三道弧線的起筆走勢跟蘇冉冉手上這張分毫不差。
“這道符,”他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不少,“我師兄也有一張。不是他自己畫的,是別人給他的。他在進洞之前跟我說,萬一他出不來,讓我把這張符帶回顧家交給我師父。我問他符是誰給的,他說是一個姓蘇的阿姨。那年他七歲,跟著我師父去東北參加玄門法會,中途發高燒差點沒救回來,是那位蘇阿姨給他畫了道符,燒成灰喂他喝下去,第二天就退燒了。”
蘇冉冉手裡的硃砂碟輕輕晃了一下。
“你師兄小時候見過我奶奶?”她問。
“不只是見過。”顧臨深把符仔細摺好放進襯衫胸前的口袋裡,那個位置離心臟最近,“我師兄這輩子就認過兩個救命恩人,一個是蘇秀蘭,一個是你。十年前在第三道門前陣眼崩裂時他被瘟氣追了三層,斷後之前跟我說他跟人約好了要把陣圖帶出來。那陣圖你見到了,拼在你令牌紋路上的那條。”
蘇冉冉沒有接話,只是低頭看著自己手上殘餘的硃砂痕跡。奶奶教她畫的第一道符就是安神符,筆順口訣她倒背如流,“心正則筆正,筆正則符靈。安神先安心,心不定符不成。”
她想起胡三太奶說過,奶奶當年救過顧臨深的師父,原來是這麼個救法,不是普通的救命之恩,是救了人家徒弟的命。怪不得師父把這段恩情記了一輩子,臨老還要交代給顧臨深。
“顧臨深,”她把硃砂碟收進帆布袋裡,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晚吃啥,“我奶奶年輕時候救過的玄門中人,是不是比我知道的多得多?”
“我只瞭解跟東北玄門相關的部分,但就我們掌握的資訊,蘇秀蘭在北方的名聲遠比你現在能查到的要大得多。她從五臺山退下來之後把大部分關係都切斷了,但老一輩都知道。蘇秀蘭不是退隱,是自我流放。她為了保護一個人,當時我們不知道保護的是誰——把自己從玄門抹掉了。我師父當年為了查到這個結論花了快十年時間,最後鎖定了柳樹村,但沒敢再往下查,怕把五瘟引過去。”
蘇冉冉沉默了幾秒鐘,然後忽然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淡,但顧臨深看懂了,不是覺得好笑,是一種“原來如此”的釋然。
“就是我。”她把令牌也放進帆布袋裡,抬頭看向他,“你師父查到的那個嬰兒就是我。”
顧臨深的表情變了。他平時那張臉總是沉穩的,表情管理得滴水不漏,但這一刻他的眼神明顯晃了一下。不是震驚,震驚這個詞太輕了,是一種把十年前零碎線索全部串聯起來之後才會出現的沉重。
他從頭到腳重新把蘇冉冉打量了一遍,像是要把她這張臉跟腦海中某個模糊的人影徹底對上號,旋即把鐵皮盒子裡的最後幾份檔案翻了開來,從最底下抽出一張泛黃的舊照片。
照片上是二十多年前的柳樹村,蘇秀蘭蹲在院門口給棗樹澆水,懷裡抱著一個裹在碎花襁褓裡只露出幾縷黑髮的嬰兒,嬰兒脖子上掛著一枚跟他十年前替師兄守靈時從羅盤上取下來的安神符護身銅釦一模一樣的銅鈴鐺。
“原來是你。”他重複了一遍,語氣裡的沉重收斂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在長年累月的陰幕後忽然看清了敵我全貌的沉穩,“蘇冉冉,你現在有兩個必須進五瘟洞的理由。第一個是你的堂單、你的血、你的出身。第二個,你爺爺蘇青山的死是我的生父當年進洞接應的情報。你爺爺犧牲那天,我父親就在五瘟洞的第一層祭壇做接應。他沒能把你爺爺帶出來,回程路上被老鄭的人截在了帽兒山腳下,隨身筆記本里有一份名單被撕走了。他生還之後把半本殘頁釘進我家的護法壇,從那以後我們顧家再也沒出過一個沒受過五瘟追殺的道術傳人。”
蘇冉冉把燒到一半的香從銅爐中抽出來換了一支新香,藉著紅亮的香頭點著陣眼旁最後一截沒有燒完的舊護符殘片,那殘片應該是顧臨深的父親當年接應蘇青山時親手貼在祭壇立柱上的,護符上殘缺的掌印指紋跟他父親留在顧家祠堂裡的一模一樣。
“十年前你在五瘟洞裡沒能查完的東西,今晚我替你查。你師兄沒能帶走的陣圖,我替你補完。你是替你師父和師兄來的,我也是替我爺爺和奶奶來的。”
顧臨深沒有馬上回答,他把手電筒光柱打在她剛才畫符時不小心蹭在帆布袋上的硃砂印上,隨即俯下身繫緊了她的戰術護膝帶,手指穿過尼龍扣時輕輕落了一下她的足三里,那不是曖昧,是幫她封住所剩無幾的足陽明胃經真氣。
“你畫符的時候手腕比剛才正殿啟用陣眼時慢了零點三秒,白老太太在陣外替你擋陰風損耗比你預期大了至少兩成。接下來這一程,我走前面。”
他的聲音依舊是那種沒有任何多餘修辭的平淡,但每個字都沉穩得像釘進地面深處的樁,末了又補了一句,“你父親當年的情報卷在我手裡,而我師兄想帶出來的陣圖在你奶奶的令牌上對上了,你我之間不存在誰跟誰的問題。進。”
蘇冉冉看著他的背影沒入洞口,把自己的帆布袋帶子緊了緊,重新握好子鈴鐺,跟在後面走進了石階盡頭的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