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志強被灰五爺拖走之後,老牛窪荒草地上的空氣驟然繃緊了。
劉三兒沒有去看那個被拖走的廢人,他的目光始終鎖定在蘇冉冉身上,左手指套在月光下泛著暗沉的金屬光澤,那隻缺失尾指的左手正以極緩慢的速度在身前畫著一個比先前所有符咒都要繁複的邪符。
“你比你奶奶年輕的時候還難纏。”劉三兒開口了,聲音沙啞依舊,但語氣裡多了一層蘇冉冉之前沒有聽到過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輕蔑,而是一種棋逢對手的慎重,“她當年清理門戶的時候也跟你一樣,覺得自己是在替天行道。可她到死都沒想明白——為什麼五瘟滅不掉,為什麼那些被她救過的人轉頭又能被瘟神收買。我告訴你為什麼,因為人心本來就有瘟。你救得了一個,救不了一萬。”
蘇冉冉沒有接他的話。她不是無話可說,而是已經沒有多餘力氣去跟他爭辯。
母鈴已經在她鎖骨前不間斷響了將近一盞茶的工夫,長時間維持神識共鳴讓她的靈臺處於前所未有的極限運轉狀態。
白老太太停在她右後方不到一步的位置,用嫩草根系替她擋下了外圍殘餘瘟毒,而鍾道長敲接引鈴的頻率明顯比開戰之初慢了半拍。
八卦鏡的青光也在逐漸減弱。她單手撐著銅香爐,安神符上硃砂的紅光正隨著她凝而不亂的呼吸一明一暗交替閃爍。
胡三太奶在神識裡發聲,語氣異常簡潔:“劉三兒這最後一道符是衝陣眼來的,要用五隻毒物的殘餘瘟毒全部灌進銅符原位再引爆,把整片老牛窪的生氣一次性抽乾。”
她話沒明說,但蘇冉冉聽懂了畫外音,這一擊她們也許還能接,但接下之後蘇冉冉恐怕再難獨自站住。
就在銅符原位上那五團瘟毒殘渣被劉三兒左手同時點燃、腥甜氣浪撲面壓來的一剎那,蘇冉冉胸口忽然熱了一下。
不是母鈴共振的那種震,不是神識共鳴那種涼,是溫溫熱熱的,像冬天把凍僵的手指貼在暖氣管上那種熱。那塊被她貼身收在內兜裡的碎布衣角,那片她從正殿陣眼裂隙裡撿起來的、被蘇秀蘭封陣時撕缺的粗布衣角,在這一刻毫無預兆地自己亮了起來。
不是燃燒。是發光。幽藍色的光從布絲的每一根纖維裡透出來,溫和而堅定,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布絲深處沉睡了四十年,終於等到了該醒的時刻。
緊接著她帆布袋裡的令牌也跟著亮了。
令牌正面那三層弧形陣軌從外到內一層一層被點亮,跟母鈴、子鈴、顧臨深護符上的顧家封印紋以及剛剛甦醒的那片碎布衣角同時達成了一種她花了整整五年都沒能全部啟用的五重共振。
令牌中央最內層那道陣軌咔嗒一聲自己轉了一個角度,從陣心正上方飄出了一縷極淡極淡的白光。
那光並不刺眼,比她平時點燃堂單前那炷引香還要溫柔,但在場的每一個人,包括遠在正東側敲接引鈴的鐘道長,都在同一瞬間感應到了同一個毋庸置疑的事實:“這道神唸的本源曾經被符筆寫在堂單最上方,與她血脈相通、與她的呼吸同步,是她出馬之前就已護著她走過每一段路的守護仙。”
胡三太奶在五尾全開、替她死死架住劉三兒瘟火爆燃的間隙裡,聲音第一次出現了不屬於戰場的沙啞:“老姐姐,你這一覺,睡得夠久了。”
神念從令牌中完全脫離,在蘇冉冉頭頂上方三尺處凝聚成形。不是模糊的輪廓,而是一個她再熟悉不過的人形。碎花布衫,粗黑辮子,脊背筆直,嘴角掛著跟老宅堂屋裡那張泛黃老照片上完全一致的笑容。
蘇冉冉沒有喊她。不是不想喊,是嗓子眼在那一刻完全堵住了。她只是仰起頭看著那團溫和的白光,眼淚無聲地淌下來,滴在銅香爐邊緣,滋的一聲化作水汽。
然後她聽見了一個聲音,不是神識傳音,不是幻聽,是真真切切的、帶著四十年前老東北口音的兩個字:“丫頭。”
就這兩個字。蘇秀蘭沒有多說一句煽情的話,沒有交代遺言,沒有跟她解釋當年為什麼藏起堂單、為什麼散道的每一個細節,只是在最危機關頭讓自己的神念從令牌中甦醒,然後化成一束白芒輕輕落在蘇冉冉的右手背上。
那束白芒搭在她手背上的一瞬間,蘇冉冉的指尖忽然湧起了一股完全不同於母鈴共振的熟悉溫度,不燙,卻把她那根被瘟火壓得微微發顫的食指穩穩壓回了銅香爐的爐沿正中。
然後白芒順著她畫符的指尖往下流,在她安神符最後一橫收筆的位置凝聚、旋轉、壓縮,最終變成了一枚純白色的雷球。
不是那種噼啪作響、電光四射的雷。是安靜的、純粹的、像是把滿月捏碎了又揉成丸子的那種雷。純陽之雷。
蘇冉冉低頭看了看指尖那顆純白色的雷球,抬起眼重新鎖定了劉三兒。
她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抬手,彈指,那顆純陽之雷劃破了夜空,不偏不倚地擊中了劉三兒的胸口。
同時黃三太奶把她右肩上方殘存的香陣往左橫推了一掌,那枚雷球在劉三兒胸口三寸處與五隻毒物同時炸開的瘟火正面對撞,巨響在荒草地上炸裂開來,震得青石基座都往東南方向沉了半指。
劉三兒的護身瘟氣在雷光中像紙糊的窗紙一樣被撕得粉碎。他整個人被震飛出去,後背撞在老牛窪東南角一棵半枯的歪脖槐樹上,左手指套彈飛到荒草叢裡再也找不到,他左手那根斷指殘根上畫了四十年的反向符紋被純陽之雷從根部全部擊碎,經脈盡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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