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舒家的繡房,是一間二十來平米的屋子,兩扇木窗,一臺老式繡花機,一張裁布臺。
母親就坐在窗根底下,繡繃子架在膝蓋上,一坐就是一整天。
他放學回來推開門,屋裡一股布料和漿洗過的棉線混在一起的味道,陽光從木窗格里漏進來,落在母親的手背上,那雙手細細密密的針腳走得不急不慢,一枝牡丹的瓣子要走大半天。
後來那間屋子沒了。
現在他站在這裡,腳下是乾淨的水泥地,日光從高窗大片大片地傾瀉下來。
裁布臺上鋪著整匹的綢緞和棉布,碼得齊齊整整,顏色從素白到靛藍到藕荷,一匹挨著一匹,像鋪開的彩虹。
牆上掛著的成品衣裳被衣架撐得闆闆正正,袖口的針腳細密勻稱。
領口的花樣是舒家傳下來的牡丹纏枝紋,瓣瓣分明,枝蔓連綿,每一處轉折都帶著舊時的影子,卻比從前更利落、更乾淨。
他抬起手,指尖懸在那些設計草圖上方,沒有碰上去。
那些線條是黎姝畫的,跟他母親當年教給她的一模一樣,可落筆的力道不一樣了,更穩,更自信,像是畫了無數遍之後終於不再猶豫。
舒懷安的喉結上下滾了滾,低下頭去,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舒懷安轉過身來,看著黎姝,聲音沙沙的:“當年咱媽那間繡房,連這兒的五分之一都不到。一臺機器,兩扇窗戶,太陽一偏西就看不見了。”
“咱媽總是揉眼睛,你給咱媽吹眼睛,讓咱媽歇歇!”
黎姝點頭:“剛回來的時候我什麼也沒有,這間廠房是租的,牆皮掉渣,屋頂漏雨,下雨天要在機器上搭塑膠布。”
“第一批料子是借錢進的,裁壞了兩匹,急得夜裡睡不著。”
舒懷安的目光掃過車間裡那些正在忙碌的工人,掃過整齊的貨架和掛著的成品,掃過牆根底下碼得齊齊整整的布匹。
他的聲音又啞了幾分:“這些東西,都是你一個人攢出來的。”
黎姝沒有否認,只是笑了一下。
“一個人攢的,不過以後不用一個人了。“
舒懷安沒有說話。
他低了低頭,用手掌使勁揉了一下眼睛。
再抬起頭的時候,日光正好從高窗照下來,落在他微微泛紅的眼角上。
他深吸了一口氣,看著牆上那個“姝繡“的牌子,看著那些帶著舒家印記的花樣和針腳。
“阿梨,這些年辛苦你了!”
他的聲音沉沉的,像是落定了:“如果不是你和周野,咱家的一切都沒了!”
“既然你放心把製衣廠和繡房交給大哥, 那大哥就也給你交個底!”
“一會回去我就給明朗打電話讓明朗回來,南洋那邊雖然掙錢,但是排外很嚴重,明朗養活他們一家四口也不容易!”
“南洋再好都不如咱們自己家好,等明朗回來,我和明朗還有張驍商量一下,咱們怎麼分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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