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悅手裡的點心頓了一下。松仁糖懸在嘴邊沒有送進去,她眨了眨眼睛,把點心放在碟子裡,身體微微前傾,注意力集中到了樓下那桌文士身上。
金玉注意到她的異樣,放下茶杯輕聲問道:“小姐,可是有事。”
陳悅探了探耳朵,想聽清樓下後面的話,但那個灰衫文士說了一半就被旁邊的人打斷了,轉移到了另一個話題,開始聊蜀王府最近又收了多少禮。她有些失望地靠回椅背,嘆了口氣:“可惜了,聽不太清了。那幾個人不聊了。”
瓔珞喝了口茶把嘴裡的點心嚥下去,眼睛亮晶晶地看著陳悅:“小姐可是想知道蜀王世子的八卦。奴婢剛才聽您說東家長西家短,這蜀王世子也算是東家長了,而且他的事在蜀州城不算秘密,很多人都知道。”
陳悅轉頭看向瓔珞,眼神里滿是欣慰。這個小丫鬟不光手腳麻利長得可愛,還有一顆跟她一樣的八卦之心,這個發現讓她對瓔珞的滿意程度直接上升了好幾個檔次:“堂堂世子爺和種花女的故事,挺不錯的。你要是知道就說說。”
瓔珞立刻站起來,精神抖擻得像是接到了什麼光榮使命,把裙襬一提就準備往外跑。陳悅伸手攔住她,從腰間解下荷包遞過去,荷包裡除了銀票之外還有不少碎銀子,沉甸甸的:“順便買點這蜀州城的蜜餞回來。路上遇到新奇的吃食也都買些過來,糖炒栗子炒杏仁花生酥什麼的,看到什麼買什麼。”
瓔珞雙手接過荷包,脆生生地應了一聲,快步離開了雅間。她腳步輕快得像是去撿錢,裙襬隨著她的步伐在樓梯口一閃就消失了。
陳悅繼續喝茶聽樓下那桌文士聊天,但那個灰衫文士已經被轉移了話題,開始聊蜀王府最近辦的一場宴會上有哪些大人物出席,誰跟誰同桌而坐暗示了什麼政治訊號。她百無聊賴地聽了一會兒,正準備把注意力收回來,忽然聽到隔壁雅間傳來了一段更炸裂的對話。
隔壁雅間裡是兩個年輕男子,大概是哪家的小少爺和幕僚,正在用自以為很小的聲音討論蜀王世子的事。幕僚壓著嗓子說那位世子爺已經跟王爺王妃撂了狠話,就算娶了太傅嫡女過門,也絕不碰她一根手指頭,他這輩子只認李姑娘一個人。小少爺倒吸了一口涼氣說那不把人家太傅府的小姐給坑慘了嗎,嫁過來守活寡。幕僚說誰說不是呢,但太傅府那邊好像還不知情,聖旨賜婚誰敢違抗,只能硬著頭皮嫁了。
陳悅在心裡默默罵了一句。果然是狗血文的標準操作,男主心裡有白月光,正妻嫁過來就是擺設,然後男主跟白月光糾糾纏纏,正妻要麼黑化要麼慘死,最後男主和白月光幸福地生活在一起。這套路她看了沒有一百本也有八十本,閉著眼睛都能背出來。
她端起茶杯灌了一口茶壓壓驚,決定還是離這些劇情人物遠一點。兩個女主都夠她頭疼的了,再加一個世子爺,她還不如回山上種土豆。
不多時,瓔珞就帶著大包小包回來了。兩個手裡拎滿了東西,下巴底下還夾著一個油紙包。她進門之後先把東西放在桌上,然後一樣一樣地擺開來,一邊擺一邊開始彙報她的調查結果,那架勢比縣衙的書吏彙報公務還要正式。
“小姐,奴婢打聽清楚了。這蜀王世子今年二十歲,名叫陸衍,是蜀王的嫡長子。聽說他文武雙全,長得也是一表人才,整個蜀州城想嫁他的姑娘能從連月湖排到城門口。可他從三年前開始就鬧著不願成婚,不管王爺王妃給他物色哪家的閨秀他都不要,可把王爺和王妃給急壞了,眼看著他都快及冠了還沒定親,這在宗室裡可是要被笑話的。”
瓔珞一邊說一邊拆開一個油紙包,裡面是剛出爐的糖炒栗子,還冒著熱氣,殼被炒得油亮亮的,輕輕一捏就裂開:“這位世子爺三年前在城南花市遇到了種花女李芊芊。聽說第一次見面就驚為天人,當時李姑娘正在給一盆蘭花換盆,手上全是泥,臉上還沾了一片葉子,世子爺就站在花攤對面看了整整一個下午。從那以後世子爺就三天兩頭往花市跑,每次都買一堆花回去,李姑娘的生意有一半都是他照顧的。聽說那種花女生得花容月貌,比王府裡的那些側妃庶妃還好看,只是命苦,父親常年生病要吃藥,弟弟又要念書要交束脩,家裡全靠她一個人種花賣錢養活。”
瓔珞拆開第二個油紙包,裡面是蜜漬梅子,一顆顆晶瑩剔透裹著糖霜:“世子爺被這位李姑娘的堅韌不拔深深吸引,覺得她雖然出身低微但品行高潔,不像那些名門閨秀個個都是繡花枕頭。他揚言非她不娶,三年來鬧了不知道多少回,絕食也絕過,裝病也裝過,離家出走也走過,每次都把王爺氣得拍桌子摔杯子。這次聖旨賜婚下來,世子爺更是在王府裡鬧翻了天,說寧死也不娶什麼太傅嫡女。”
瓔珞還在叭叭叭地說著,已經拆開了第三個油紙包開始介紹蜀州城最有名的燈影牛肉乾,說這個是蜀州特產,薄得能透光,嚼起來又香又辣又麻。陳悅的耳朵卻像是被什麼東西炸響了。
李芊芊。
這個名字在她腦海中炸開,震得她手裡的糖炒栗子差點掉地上。《種出錦繡良緣》這本書的女主角。她沒有又穿越啊,不是一直都在《福女甜寶》這本書裡嗎。怎麼現在劇情還能接著來,一本書完了接著另一本書,跟連續劇似的。這算什麼,聯動宇宙。
她表面不動聲色,腦子裡卻在飛速回憶這本書的內容。《種出錦繡良緣》是她在現代的時候隨手翻過的一本種田文,女主李芊芊是個穿越女,從現代穿越到了古代一個貧苦家庭,金手指是靈泉空間。跟她的空間不一樣,李芊芊的空間不能修仙,但靈泉水可以讓她種出與眾不同的花卉,什麼墨菊綠牡丹金絲海棠,各種這個時代沒有或者極其稀有的品種她都能種出來,靠著這些花她從一個街頭賣花女一步步逆襲。
書裡的男主就是蜀王世子陸衍。兩人的感情線從花市初見開始,到聖旨賜婚進入高潮矛盾,陸衍被迫娶了太傅嫡女徐綺羅,但對她冷若冰霜。之後黑熊嶺的土匪下山燒殺搶掠,陸衍帶兵去剿匪時身受重傷還中了奇毒,命懸一線。李芊芊冒死送上家傳解毒神藥,其實就是靈泉水做的解毒丹,救了陸衍一命。蜀王妃被她的真情打動,同意陸衍納她為妾。徐綺羅的地獄日子就此開始,在妻妾宅鬥中被李芊芊的主角光環碾壓得毫無還手之力,父親徐太傅因為女兒的死大病一場,沒多久也去世了。
陳悅想到這裡,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徐綺羅太冤了。好好一個太傅嫡女,奉旨嫁人,滿心以為自己嫁了個良人,結果丈夫心裡早有白月光,嫁過去就是守活寡,最後還被宅鬥鬥死了。她爹堂堂太傅,女兒死了自己也沒撐住,一家的悲劇全都因為一個男人的執著和一個女人的逆襲。
她在心裡把陸衍和李芊芊罵了三百字,然後才回過神來。
金玉一直在旁邊注意著她的表情,看到她眼神發直地盯著面前的燈影牛肉乾一動不動,心裡有些擔憂,輕聲問道:“小姐,可是有什麼不妥。您剛才走神了好一會兒,臉色也不太好。”
陳悅回過神,收回腦子裡那些炸裂的劇情,表情重新變得輕鬆隨意,拿起桌上那塊冷掉的桂花糕咬了一口:“無妨。就是覺得這世子爺和種花女的故事挺曲折的,聽得入神了。我們去別處走走吧,這茶樓裡悶得慌。”
出了茶樓,陳悅沒有立刻上馬車,而是沿著連月湖邊慢慢走。蜀州的街道很是繁華,沿街的店鋪一家挨著一家,布莊綢緞莊首飾鋪雜貨鋪書肆畫鋪,還有賣糖人的賣麵人的賣風箏的,小販的叫賣聲此起彼伏。湖邊的垂柳在微風裡輕輕搖曳,湖面上有幾艘畫舫緩緩漂過,畫舫裡傳出絲竹之聲,隱隱約約夾雜著女子的笑聲。
走了沒多遠,街邊出現了一排賣花的攤位。蜀州氣候溫暖溼潤,適合種花,連月湖邊自發形成了一個小花市,花農們把自己種的盆花挑到路邊來賣,各種蘭花菊花牡丹月季擺了一地,奼紫嫣紅煞是好看。
陳悅的目光掃過花攤,然後在其中一個攤位上停住了。攤位後面坐著一個姑娘,年紀不大,大約十七八歲的樣子,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裙,頭上只用一根木簪挽著髮髻,沒有一件首飾,但一張臉生得實在好,柳眉杏目瓊鼻櫻唇,皮膚白得像是上好的瓷器,坐在一堆花中間就是活脫脫的一幅畫。她正在低頭給一盆蘭花鬆土,手指修長靈巧,動作很專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