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玉也道:“小姐,那劉大人既然已經教訓了兒子,也約束了家僕,看著像是要把這事揭過去。我和瓔珞在府裡又待了一會兒,見再無別的安排,便回來了。那劉子瑜被打了板子,趴在床上還抽抽搭搭地哭,估計明日是下不了床了。劉大人的意思很明白,他不想與小姐結怨。這事應該到此為止。”
陳悅將茶盞放下,唇角露出一絲淡笑:“這個知府不錯。兒子雖混賬,當爹的倒不糊塗。如此便罷了,我們明日繼續啟程。你們去跟陳庭講一聲,讓他把車馬備好。今晚都早些歇著,明早天一亮就走。”
第二日,天還沒大亮,陳庭已經把馬匹喂好,車簾也重新撣了灰。陳悅起床後簡單用了一碗小米粥。金玉和瓔珞把行李都收回儲物戒指,只留了幾件隨身用的。退了房,四人重新上路。馬車出了冀州城,沿著官道一路向東南而去。越往南走,天氣越暖,路邊草木也越發蔥鬱。陳庭趕車趕得極穩。陳悅在車裡時而翻書,時而與兩個丫鬟說話,時而透過簾子看外頭。日子像車輪一樣,轆轆向前。
一路搖搖晃晃,走了大約半個月,便到了江南城。陳悅原以為江南只是一個地域名稱,沒想到這大梁朝的江南,還真有一個城叫江南城。她透過車簾,遠遠看見城樓上寫著“江南城”三個泥金大字,忍不住笑了。這名字起得直白得很。多多從她懷裡探出腦袋,也朝外頭望了一眼,在腦海中嘖了一聲:“主人,這世界的天道取名字是真不講究。江南城,江南城,倒也省事。”
進了城後,陳悅看著城裡的水鄉建築,聽著道旁溫婉的腔調,覺得一切都很新鮮。青石板路旁種著細細的柳,白牆黛瓦上爬著綠藤。河渠穿城而過,小河上有拱橋,烏篷船慢悠悠地搖。街道兩邊不少茶樓書肆,還有戲院。這裡的人穿得也柔和,說話時尾音輕輕向上挑,像唱歌一樣。瓔珞最是興奮,她把車簾掀開一角,眼睛忙得不行:“小姐,你看,這裡的戲院竟然是敞開的。那些樓閣好生精巧。那橋下面還有賣菱角的。這邊的房子都跟蜀州不一樣。”
陳悅也笑:“這裡果然不錯。比蜀州還多了幾分柔氣。怪不得總說江南出才子。這地方養人。”
多多在她懷裡蹭了蹭,眯著眼道:“這裡類似於現代的江南。好多才子佳人的故事都是從這兒出去的。這城裡的氣氛,最適合發生點什麼。我瞧著挺適合你。”陳悅輕輕拍了他一下,沒接話。陳庭在前面找了一家不大不小的客棧,把車停了。金玉去訂了房。陳悅讓陳庭也開了一間,又讓夥計把馬車趕進後院好好照看。
幾人安頓下來後,讓客棧送了一桌江南菜。陳悅口味偏重,但也吃得慣這些清淡鮮甜的菜式。清蒸鱖魚、油燜春筍、桂花糖藕、蓴菜羹、小籠包,一道道做得又精緻又好吃。瓔珞吃得滿嘴流油。多多也分到一碟魚肉,吃得吧唧吧唧。陳悅自己喝了碗蓴菜羹,鮮得眉毛都快掉下來。果然江南菜跟蜀州菜是兩路風味,一個清鮮,一個濃烈,都好。
吃了飯,陳悅叫來金玉,正色道:“金玉,你與陳庭去找這裡最大的伢行,買個宅子,不必太大,就我們幾個人住。要乾淨,最好在清淨些的地段。再買個做飯的婆子,要有經驗的,做菜清淡些。順便也問問牙行裡有沒有會接生的婆子。若是有,便買一個回來。過些時候送到山上,兩位嫂嫂生產時用得上。這個最要緊。你慢慢挑,別急。”
金玉點頭應下,又去叫上陳庭。兩人一路打聽著找到了江南城最大的一處伢行。陳悅則抱著多多,倚在榻上,準備歇個午覺。瓔珞輕手輕腳地替她放下帳子,又去外間守著了。多多把腦袋搭在陳悅頸邊,低聲道:“你就不怕你那個丫鬟把你的老底都交代出去。她買宅子選得可精明了。”
陳悅閉著眼,手搭在多多背上:“金玉辦事,我放心。若有合適的,她自己會拿主意。我何必操這份心。”
多多哼了哼,沒再說話。陳悅慢慢睡著了。醒來時已經快到傍晚。她輕輕坐起,見瓔珞正坐在窗邊吃著一碟小點心。瓔珞連忙放下東西,擦了擦手走過來:“小姐,你醒啦。陳叔和金玉姐姐還沒回來。小姐可是餓了。客棧裡有現成的蓮子羹,奴婢讓夥計熱一熱。”
陳悅搖搖頭,讓瓔珞伺候著穿好外衣。兩人便坐在窗邊,就著將暗未暗的天光閒聊。樓下河水潺潺,有船家唱著軟糯的小調,遠遠近近,像從夢裡飄出來。瓔珞指著窗外說:“小姐,你看,對面那家鋪子就是賣團扇的。扇面上畫的鳥兒跟真的一樣。等金玉姐姐回來,我們去買兩把好不好。”
陳悅道:“明日吧。今晚先歇著。”瓔珞歡歡喜喜地應了。
傍晚時分,陳庭和金玉回來了。金玉把一張房契輕輕放在桌上,說:“小姐,宅子買好了。就在青梧書院附近,隔了兩條小街。青梧書院是江南城最有名的書院,除國子監外,算得上天下最好了。大儒很多。宅子不大,是一進的小樓,帶個小小的天井。奴婢看過了,屋舍很新,樑柱也結實,處處乾淨。就是江南房價貴得離譜,小小一進院子,價格竟跟蜀州三進宅子差不多。奴婢跟陳叔跟牙人磨了好久,才又折了些價,還讓牙行添了幾盆花。做飯的婆子也買到了,姓羅,四十來歲,手腳麻利,做的江南菜不錯,已經讓陳叔送到宅子裡先收拾去了。會接生的婆子倒是沒碰到。牙行說,前陣子城裡有個很會接生的陸婆婆,被一戶人家接走了。剩下的幾個,要麼不接這活,要麼要價太高。奴婢怕小姐著急,便沒敢定。”
陳悅拿起房契看了一下,又聽金玉說完,點點頭:“這裡的房價跟京城差不多,這個價格也合理。你倆辛苦了。接生婆子一時半會找不到也沒關係,兩位嫂嫂還有日子,不必著急。咱們一路往南,多問幾家,總會遇到。若實在不行,等到了南邊再買兩個有經驗的女醫。你們先坐下歇歇,喝口茶。今晚早些休息。明天我們便搬到宅子裡去,再好好逛一逛這江南城。”
金玉和瓔珞都道了謝,方才坐下。陳悅又讓瓔珞把帶回來的點心給陳庭送一份過去。陳庭正在樓下擦車,見瓔珞拎著食盒過來,有些不好意思地接了。金玉又同陳悅說了說那宅子的格局。說院門朝著一條小水巷,後面不遠處有座小石橋。天井裡有一棵年歲不大的桂花樹,還砌了個小池子。陳悅聽著也覺得滿意。
正說著,多多從床上跳下來,踩著貓步走到陳悅身邊,輕輕一跳,落在她膝上。他慢條斯理地舔了舔前爪,又用尾巴勾了勾陳悅的手腕,在腦海中道:“主人,你這個丫鬟挺有眼力見。宅子買在書院旁,方便你選夫君。江南城書院多,才子自然也多。青梧書院裡那些學子,總有幾個長得順眼的。你這叫近水樓臺先得月。”
陳悅嘴角抽了抽,低頭看多多。多多一雙圓溜溜的貓眼在燭光裡亮晶晶的,很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陳悅伸手點了一下他的鼻子:“你一天到晚就琢磨這些。我還沒急,你倒替我急上了。你既這麼有心,不如自己出去替我相看幾個。看好了再回來告訴我,省得我走冤枉路。”
多多把腦袋一偏,尾巴在她手腕上輕輕一拍,頗為得意地說:“也不是不行。本喵在街上溜達一圈,就能看出哪些人家風好,哪些人眼神不正。只不過主人你若真要選夫,光看臉可不夠,還得看人品。最好再領過來跟本喵過兩招。打得過本喵的不要,打不過的更不能要。”
陳悅被它逗得笑出了聲。金玉和瓔珞聽不見多多的聲音,只見小姐兀自笑得厲害,也都笑起來。瓔珞問小姐笑什麼。陳悅擺擺手說:“多多說,明兒要吃江南的魚蝦,不吃飽就不替我辦事。”瓔珞信以為真,說明日一定給多多買一大盤河蝦。多多在心裡翻了個白眼,說這丫頭真是好騙。陳悅笑得更歡了。
這天晚上,陳悅早早睡下。江南城夜裡的河水聲又輕又軟,從窗外流進來,像一首不會停的曲。她閉著眼想,青梧書院,聽著倒是個好地方。趕明兒等宅子安頓好了,便去那書院外頭走走。倒也並非立刻就要找什麼夫君,只是看看這江南的才子們都長什麼模樣,也是件很有趣的事。她翻了個身,嘴角還帶著笑,慢慢睡著了。
第二日,吃了早飯,幾人就搬到了自己的宅子裡。馬車從客棧後院駛出來,穿過兩條青石小街,又繞過一座白牆黛瓦的小廟,便進了一條臨水的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