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陳悅告辭回家。楊夫人親自送到垂花門。楊嬌嬌沒來送。陳悅也沒問。她上了馬車,放下竹簾,才終於鬆了那根端了一下午的大家閨秀的弦,靠在車壁上悶悶笑起來。金玉和瓔珞問她笑什麼。陳悅只是搖頭。她腦子裡全是楊嬌嬌那句“嬌嬌自當奉陪”和他耳尖那一點點紅。這趟江南,總算沒白來。
夜晚,楊夫人翻來覆去睡不著。楊大人批完公文回到內室,見夫人還沒有睡意,有些急了:“夫人可是身子不適。這大半夜的,翻來覆去,是不是今日又累著了。”楊夫人索性坐起來,拍著被子興沖沖道:“夫君,我跟你說。今天悅兒跟咱們嬌嬌在亭子裡合奏了。你是沒聽見,那笛聲和琴聲,纏在一起,別提多般配。嬌嬌還多說了幾句話。我看他呀,對那姑娘不一樣。遠兒也去了,還開他玩笑。咱們家好久沒這樣熱鬧了。”
楊大人一聽,也來了點精神。他坐起來,沉吟道:“哦。就是上回遊湖遇見的那位陳姑娘。”楊夫人點頭:“就是她。才貌雙絕,脾氣又好。她今天穿了件淺碧色的衣裳,站在荷塘邊上,跟從畫裡走下來似的。我跟你說,悅兒和嬌嬌站在一處,真真是一對璧人。要是能成,我做夢都能笑醒。悅兒要是給咱們家添幾個小孫女,那更是天大的造化。”
楊大人被她說得笑起來,但很快又正經道:“夫人若是覺得好,那就多接觸。等時機到了,我們便去拜訪陳姑娘的家人。把親事定下來。嬌嬌也不小了。只是那陳姑娘的來歷,總得打聽清楚。若真是哪戶好人家的女兒,咱們也得出得起聘禮。”他這話說的是平常官宦人家的思路。楊夫人聽了,卻嘆了口氣。楊大人察覺不對,忙問:“夫人這是怎麼了。”
楊夫人道:“夫君,悅兒說,他們家是隱世家族,不便多說。可我看她那通身的氣度,還有她身邊兩個丫鬟——那是兩個丫鬟啊,都生得花容月貌,進退得宜。她自己更不必說了,不光長得美,那身功夫也不是花架子。我讓人悄悄打聽過,說她們在冀州時,兩個丫鬟一劍就把一個紈絝的遊船給掀了。這事兒要是真的,那她們家得多大的來頭。我一想到這個,心裡就七上八下的。咱家雖是官身,可到底只是江南知府。隱世家族,那是咱們能打聽的嗎。說不定連京城那些人家,都未必夠得上。我越喜歡悅兒,越覺得咱家怕是配不上。”
楊大人聽到這裡,也皺起眉。他這些年做官,自問也算有些見識。隱世家族這種話,他不是頭一回聽說。江南地界,確有幾個不愛與官場往來的世家,不顯山不露水,可誰也不知道他們底下藏著什麼。若陳悅真是那樣的出身,那這事還確實不能按尋常婚嫁來辦。他正想著怎麼開口,楊夫人忽然一拍被子,來了句:“夫君,我想了個主意。不如,讓嬌嬌入贅。”
楊大人差點從床上彈起來:“不成。荒唐。嬌嬌是老夫最疼愛的兒子。老夫堂堂江南知府,豈能讓兒子入贅。這傳出去,我這官還做不做了。再說,嬌嬌那孩子雖然不愛出門,可也沒差到要去入贅的地步。”他說得又急又快,顯然是真動了氣。
楊夫人一點都不怕,伸手就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你急什麼。我這不是跟你商量嗎。夫君,你聽我說。悅兒家既然是隱世家族,那就證明底蘊很好。她那樣的姑娘,外頭求都求不到,憑什麼平白嫁到咱們一個知府家裡來。你當人家圖你什麼。圖你官大,還是圖你宅子深。她要是願意,京城裡什麼人家攀不上。人家姑娘圖的是咱們嬌嬌這個人。可咱們嬌嬌呢,顏色好,又不愛出門,在這府裡總是悶悶不樂。他從小到大,哪一天真正開心過。你這個當爹的,成天公務纏身。我這個當孃的,也只能把他養在院子裡。若真能跟悅兒成了,住到外頭去,或是入贅到她家,也比在這府裡憋著強。你好好想想,是兒子的終身要緊,還是你這知府的體面要緊。”
楊大人張了張嘴,終是沒再說出“不成”兩個字。他看了楊夫人一眼。楊夫人眼圈已經微微紅了。到底是當孃的,對那個小兒子,心裡藏了太多說不出的心疼。楊大人沉默良久,嘆了口氣:“罷,罷。你先別哭。嬌嬌的事,咱們從長計議。若悅兒家真有那樣的來頭,人家也未必肯讓嬌嬌入贅。你先把人處好。別急。等看看悅兒自己的意思,也看看嬌嬌怎麼想。若兩個孩子都不願意,咱們在這兒愁破天也沒用。”楊夫人這才破涕為笑,拿帕子按了按眼角。窗外月亮升得老高,把荷塘照得銀晃晃的。楊大人重新躺下,心裡卻還在想,那個能讓自家夫人和四兒子都另眼相看的姑娘,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從楊府回來之後,陳悅一連兩天都沒出門。她不是不想出門,是金玉和瓔珞把她堵在家裡,說小姐前幾日又是遊湖又是去楊府,臉色都累白了,該好好歇一歇。陳悅由著她們說,也不反駁。她這幾日確實有些懶。白日里坐在二樓陽臺上,看天上的雲從青梧書院那幾角飛簷上慢慢移過去。風從水巷裡鑽進來,帶著魚蝦和草葉的氣味。她有時翻兩頁書,有時撥幾下琴,有時就靠著欄杆發呆,一待就是一個下午。多多比她更懶。這肥貓自從到了江南,就愛上了天井裡那棵桂花樹。每天吃完早飯就往樹下一躺,四腳攤開,像一塊黃澄澄的烤餅。陳悅笑它再這麼躺下去,連樹根都要被它壓矮三寸。
第三日一早,陳庭從外頭回來,說打聽到楊四公子常去文海樓。陳悅正用銀勺攪著碗裡的蝦仁餛飩,聽了這話,手上停了停。金玉和瓔珞對視一眼,都低下頭偷笑。陳悅拿帕子擦了擦嘴角,問:“怎麼個常去法。”陳庭說:“聽書鋪的小夥計說,四公子每個月總要去五六回,都是挑人少的午後。每回都去三樓最東邊那間茶室坐著看書。
他身邊那個小廝會先上去把茶具擺好。一般待一兩個時辰。從不與人搭話。有人上去問過,都被小廝客客氣氣攔了。”陳悅夾起一個餛飩,慢悠悠吃完,才道:“知道了。我要再買幾本書。等午後去一趟文海樓。”瓔珞嘴快:“小姐,你是去買書,還是去會那書裡出來的公子呀。”陳悅把勺子往碗裡一擱,作勢要敲她。瓔珞早笑著躲到金玉身後去了。
午後,陳悅換了件鵝黃色的軟綢衫子,下面搭了條淺青的裙。她讓金玉和瓔珞都留在家裡。金玉有些不放心。陳悅說:“青梧書院那地方,學子比螞蟻還多。我一個人去就成。你們去了,陣仗太大。再說了,若有事,我跑得比誰都快。”金玉聽她這麼說,便也不再跟著。只送她到巷口。陳悅一個人撐了把油紙傘,慢慢往文海樓走。今日天陰,日頭不烈,風裡帶著點雨意。街上的青石板被昨夜的露水弄得溼滑滑的。陳悅走得不快。她心裡其實也沒想好見了楊嬌嬌要說什麼。她只是覺得,那個月白袍子的人安安靜靜坐在書樓裡的樣子,她還想再看一眼。
到了文海樓,陳悅沒急著上去。她在一樓的書架前停了一會兒,隨手翻了本《東南風物誌》,又看了看新到的幾本詩集。樓上很靜。她站了一會兒,聽見有腳步聲從三樓傳下來。很輕,很慢,像是踩在厚厚的地毯上。陳悅把書放回去,不緊不慢地往二樓走。她順著木梯上去,剛拐過彎,就看見三樓樓梯口站著個小廝。那小廝陳悅見過,就是那日在書樓裡跟在楊嬌嬌身後的。
小廝也看見了她,先是一愣,隨即露出個笑臉,低聲道:“陳姑娘。”陳悅有點意外。她原來還以為對方不會記得自己。看來楊嬌嬌跟這小廝提過她。陳悅微笑著點了點頭,說:“我來買幾本經注。你們四公子在樓上。”小廝說:“在的在的。四公子聽說陳姑娘來了,讓小的下來迎一迎。”陳悅眉梢微挑。聽說她來了。那就是楊嬌嬌知道她在樓下。他是從三樓窗子裡看見的,還是聽見了動靜。她也沒多問,提著裙襬往上走。
三樓東邊的茶室半掩著門。陳悅走過去的時候,楊嬌嬌正坐在窗邊。窗外的天色白濛濛的,像一塊磨舊了的玉。他靠著椅背,手裡拿著一卷書,卻沒有在看。他面前的茶爐上正煮著水,水聲輕輕的。楊嬌嬌聽見腳步聲,慢慢轉過頭來。陳悅站在門口,逆著天光。四目相接。楊嬌嬌沒有躲避,只頓了片刻,便站起身,朝她微微頷首:“陳姑娘。”陳悅還了禮:“四公子。我還以為你不在。聽你母親說,你常來這裡看書。沒想到真碰上了。”楊嬌嬌沒接話,只側了側身,讓她進來。那小廝極有眼色,忙又去取了套茶具來,替陳悅也斟了一盞。
陳悅坐下。兩人都不說話。茶室很小,只擺得下一張書案和三把椅子。書案上堆著幾本書,都是些音律和遊記之類。陳悅掃了一眼,心道這人果真喜靜。她端起茶聞了聞。茶湯清亮,香氣清淡,跟她從山上帶下來的野茶不同。她喝了一口。楊嬌嬌看著她,像在等她說話。陳悅便道:“四公子也常來買書。”楊嬌嬌道:“嗯。這裡清靜。書也全。”他說得簡單,聲音比在楊府時更輕。陳悅忽然覺得,他跟自己說話時,似乎沒那麼侷促了。她笑了一下:“我也常來。前幾日在樓下還看見你抱了一摞書出去。當時沒敢認。”楊嬌嬌臉上似乎浮起一點極淡的笑意,又像沒有:“那日我也看見姑娘了。”陳悅一怔,隨即心裡發笑。原來他也看見她了。








